他飛快地攪亂水面,神情飛速變化著,狂喜、狂怒、狂悲、狂熱各種情緒在臉頰短暫停駐,最後歸於平靜。
他恢復了木然的表情,淡淡地只吐出一個字:「殺。」
金犀最大的菜市在西城,黎斯、白珍珠和吳聞就站在菜市入口。菜市裡飄來魚腥肉膩、雞鴨糞臭等等各種味道,白珍珠秀目緊蹙,屏息不聞,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丫頭,你要是受不了,就在這兒等著。」黎斯關心道。
白珍珠揚了揚頭:「誰受不了了。黎大哥不要小瞧人,我先走。」
說罷,白珍珠真格兒走在了最前頭,黎斯也許她,自己跟在後面。菜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首尾相銜也有二里多地。黎斯邊走邊揉著鼻子,尋覓與黑屋子裡相似的氣味。
忽然,他停住了腳,旁邊是一家殺豬賣肉的鋪子。
白肉紅血,豬頭下水分外清晰。白珍珠玉鼻輕皺,問說:「黎大哥想吃豬肉?」
黎斯分辨出氣息相似,但並不相同,擺了擺手:「豬肉吃太多容易走不動道,還是少吃為妙,少吃為妙。」
「嘻嘻,你也知道哩。」白珍珠黑亮亮的眼珠子一轉,捂小嘴笑道,「我聽老死頭前輩說黎大哥還喝過死人肉熬的肉湯,真的假的呀?」
黎斯頓覺腹內一陣翻湧,示意白珍珠不要繼續說了,誰知這小丫頭卻來了興致,纏著黎斯不停問死人肉湯的故事。大約又走了一盞茶時間,期間黎斯在四家豬肉鋪前停腳,但最後又搖頭離開。
黎斯暗忖:胡海屍體上的氣味近似新鮮豬肉,卻又不盡然,到底是什麼呢?
天公並不作美,轟隆隆幾聲震雷餘後,蓊翳漸厚,一片淅瀝寒雨順雲潑下。菜市上的眾人抱著腦袋往家趕,白珍珠怕打溼了蓮角裙,躲在茶樓高簷下避雨,黎斯陪在旁邊。
茶樓後有一條深深的小巷,左近是兩家菜館的後門,油炸的呲呲聲隔著巷道猶可聽聞。黎斯往巷內瞧了一眼,瞧到一個虎背熊腰的光膀大漢推了輛圓木車來到菜館後門,木車上擱著一個封好的木桶。不多會兒,一個廚子模樣的人來到後門,掀開木桶蓋嗅了嗅,給了大漢幾串銅錢。
黎斯本無心觀瞧,但木桶被掀開後,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順著巷風飄來。黎斯眼中一亮,縱身跳入雨巷,大踏步走到了光膀大漢身旁:「兄弟且慢,請問桶裡有什麼東西?」
光膀大漢不耐煩地說:「閒事少管,滾一邊去。」
大漢隨手一推黎斯,按他的思路一推之後肯定摔黎斯一個蛤蟆四腳朝天,可誰知他彷彿推到了一塊屹立的山石上,對方紋絲未動,反倒震得自己手掌發麻。
光膀大漢一怔,驚恐地望向黎斯。黎斯不卑不亢地再問一次:「請問桶裡有什麼東西?」
光膀大漢不敢再動手,老老實實地回答:「裡面是……是豬油。」
「豬油。」黎斯嘴角上揚一個角度,「原來如此。」
大雨越發滂沱,金犀南城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院中,一個曼妙女子撐著荷葉傘款款步入院中一隅的華亭,她隨手將荷葉傘順勢一轉,豆大的雨珠宛如銀彈飛射,分散各角。
荷葉傘下的女子面容姣好,尤其一雙柳眉深情動人,只是此時此景卻蒙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惶然。女子望著雨幕,輕啟朱貝說:「十五年了,那一晚的噩夢依舊曆歷在目,是否真的無法擺脫?」
女子淒涼嘆息,華亭後的黑暗裡卻突兀地傳來冷笑。
「十五年了,噩夢是該了了。」
女子倉促回身,一個搖曳在黑暗裡的影子慢入華亭,對方手裡舉著一柄刺眼刀鋒。女子短聲驚叫,半輪割裂黑夜的刀光奔落眼前,緊接著一雙粗糙寒冷的手扼住原本優雅的蝤蠐項,一點點加力,女子視線逐漸模糊……直至面前人的樣貌融進視線的剎那,她似要張口說話,卻無法開口。有口難言!
黑影將嘴貼近女子的耳邊,喃呢短語,似在問說。女子面露駭然,總是搖頭。
男子冷笑兩聲,猝下死力。
夜光沉沉,他放下死去的女子,舉起遺落的荷葉傘,緩緩走到水榭外側,池水被銀雨擊落得坑坑點點,一時圓滿又瞬間散開,而在聚合之間返照出他的身形,一襲黑衣少年郎。但那眼角凝聚的神情卻又是同少年完全不相配的一種莫大仇恨,宛如幽冥中的死靈,卷帶著無盡滔天的殺意。
他站立半晌,倏然揮手,將荷葉傘扔進了池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