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晴轉陰。
牛牯山在金犀城東二十五里,黎斯、馮捕頭加上兩個嚮導唐大元、喬子卯時出發,辰時三刻趕至牛牯山腳下。
這一路上唐大元嘰嘰喳喳跟馮捕頭不停套近乎,先欲同馮捕頭攀上遠方親戚,結果七大姨八大姑越說越遠。話頭兒一轉,唐大元又開始說多麼多麼熟悉牛牯山,說得像他在牛牯山裡光屁股長大一樣。
馮捕頭任由他突突個沒完,只偶爾回他一兩句。
一個多時辰不發一言的只有黎斯和喬子,兩人俱心事重重,無心他顧。
山腳路還好走,越往上越難行。到了山腰,處處地縫突石,稍不留神便要受傷,四個人都不多言了,一個個專心行路。半山腰往上陡然拔高,山面漸行漸窄,彷彿一枚錐子立於大地,周遭景色反倒極美。
山左側是成片成片的朱丹紅,也叫蠍子紅的花樹,濃郁花香令人彌醉。右側是陡峭山岩,間有腹壁衝灑下兩三條白泉,宛如小龍追尾嬉戲。泉水叮咚清脆,清心悅耳。黎斯暗思:如果不是為了查案,這裡倒是頂好的怡神遊戲之處。
四人不曾停歇,眼見穿梭白雲間的危崖棧道已現輪廓,不由都短鬆一口氣。喬子忽然停下,往下面的白泉花樹尋量了片刻。唐大元察覺喬子有異,也豎起耳朵聽了聽,不久面色一變,對黎斯說:「有人跟蹤。」
黎斯一怔。馮捕頭性情剛直,就要回身去擒跟蹤的賊人。黎斯攔下他道:「突然闖下山豈非打草驚蛇,還抓什麼人!」
「那怎麼辦?」馮捕頭急乎乎地問。
黎斯略一思索,又瞥了眼喬子和唐大元,說道:「你們二人繼續往上爬,馮捕頭跟我找一隱蔽場所埋伏小賊。」
三人無異議,喬子和唐大元肩並肩往上爬,黎斯和馮捕頭則藏在一株五六人抱的百年老樹後面時時警惕。眨眼過了半刻鐘,一個白衣弱影鹿伏鶴行般冒上來。白衣人臉上掛著一面霧縠白紗,先警覺地辨聽了頭頂的細微腳步聲,才放心繼續往上趕。
黎斯突覺白衣人有些眼熟,不待白衣人靠近,就老鷹搏兔般縱身而出!電轉飛光中一把揪下了白衣人面紗,露出了嬌嫩粉嘟嘟的一張臉。
黎斯哀嘆搖首:「果然是你呀,丫頭。」
面紗下的人確是白珍珠。原來白大小姐打聽到黎斯要來牛牯山,放心不下,又氣惱不讓她相隨,就悄然匿形藏身跟來了。
「哦,黎大哥明明答應我堂哥要照顧我,不讓我擔驚受怕,卻偏又扔我一個人在冷悽悽四周都陌生的金犀城裡,孤苦伶仃,形單影隻,無人傾訴……萬一再碰上那個開膛破肚的連環惡兇,我就算不被破肚也得嚇死了。黎大哥,珍珠究竟哪裡做錯了,又或者做的不好,你要狠心扔下我,不管不問,嗚嗚嗚,嗚嗚嗚嗚!」白珍珠用青蔥小手揉著淚眼,又偶爾偷瞧黎斯一眼。
黎斯正想著好好教訓這丫頭幾句,讓她安分聽話一些,誰知還未張口人家先嗚呀嗚呀哭說一堆。雖覺得牽強但也有些道理,便更換了語氣,安慰說:「好了,好了,丫頭,這一次算黎大哥所慮不周全。不過啊,你……」
「知錯就好,我原諒你了。但是下不為例喲!」白珍珠明明哭著,一轉眼又破涕為笑。她拍了拍黎斯的手臂,轉個身跟馮捕頭去說話了。
黎斯忽覺得像是吞了一口變味的糕團,滋味怪怪的,卻又滿嘴黏糊講不出話來,最後只得認輸,對白珍珠道:「既然來了就來了吧。不要浪費時間,我們還得追上前面的兩個人。」
黎斯很快就追上來了,喬子、唐大元正在棧道入口等候。唐大元先發現了黎斯身影,蹦起來雙手猛揮,喬子照舊面無表情。黎斯把白珍珠介紹給兩人,唐大元見了清秀脫俗的白珍珠更是說個滔滔不絕,馮捕頭連聲喚他都聽而不聞。
黎斯也受不了了,瞪了瞪唐大元道:「聒噪。」
唐大元嘿嘿哈哈,終於老實了一會兒。
加上白珍珠,五個人踏上了古棧道。其左側千尋淵壑,右側萬仞鋒山,行走中間頓感天地之壯大,隻身若螻蟻般渺小不足。黎斯也屬首次踏上前朝古棧,棧木隨處可見絲絲裂縫,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大家不由得步步艱辛,寸寸而行。又有從淵裡逆上的黑風剮人臉頰,火辣生疼。
白珍珠自上棧道就緊緊抓牢黎斯的手,此時小丫頭手心全溼。黎斯暗忖:牛牯山鬼神天險,也難怪小丫頭害怕了。便是自己也時時刻刻心驚膽戰。
好不容易走過了最驚悚的深淵地段,左側出現了密密挨挨一片古蒼森林。從棧道俯瞰,只能看到一個個形如傘幕的樹冠緊緊相連,宛如遮天荷葉將下面景象完全翳蔽,真個是令人歎為觀止。
「前頭棧道被山洪沖垮,咱們過不去了。」帶頭的唐大元忽然停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