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斯一步跨入偏堂,那怪聲再一次消失了,黎斯環顧四周,這偏堂只陳列著少數的傢俱,一張破舊的木床,兩把背椅,一張四角梨木桌。還有,一個死人。
任有財依然怒睜著雙眼,任靈白日里嘗試了很多次想要合閉起任有財的雙眼,但每一次合起,下一秒,任有財的眼皮又會重新睜開,多次之後,任靈終於搖頭嘆息,說是自己爹爹死不瞑目,不肯閉眼。
黎斯對視著任有財的目光,他不是第一次同死人對視,但沒有一次比從任有財眼中看到的恐懼更多,這些無窮盡的恐懼深深鏤刻在了任有財死前一剎那的目光裡。黎斯覺得,或許任有財並非死不瞑目,而是不敢閉上雙眼,究竟是什麼樣的莫名恐懼,令任有財如此膽戰心驚,寧可睜眼而死,也不敢去面對呢?黎斯想不出來,也想不明白。
空氣裡彌散著死亡的氣味,這令黎斯很不好過。任有財平靜地躺在床上,黎斯想起了自己老友老死頭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他說,死人告訴你的「話」遠比從活人嘴裡說出的可靠,因為活人會撒謊,而死人則不會。
黎斯重新仔細地將任有財的屍體檢查了一遍,除了胸口位置的梅花劍傷外,再沒有第二處傷痕,黎斯也沒有發現其他可疑之處,雖如此,但黎斯心中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妥。既然沒有線索,再待在這停屍房裡也沒有用,黎斯重新蓋起了屍布,準備離開。
而就在黎斯轉身的瞬間,那毛骨悚然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喈……」這一次黎斯聽清楚了,這微弱的異聲就來自自己身下的屍體——任有財。
黎斯雖不信鬼神之說,但此刻心中還是有些起毛,他緩緩低下頭,鬼祟的聲響是從任有財口中發出的,一直困於黎斯腦海裡的那個問號也終是浮現出來,黎斯記得任有財臨死前掙扎想要說話,卻為何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莫非他還有第二處隱秘的創傷?
黎斯雙手捏開了任有財緊閉的嘴,一股腥臭氣息撲鼻而來,聞之慾吐,黎斯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任有財口中,除了幾處乾結在嘴角的血跡外,也並沒有異樣。此時,聲響又消失了。
黎斯甚至覺得是自己有些精神恍惚,事實上自從昨晚往生林迴歸後,黎斯也總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一隻冰冷冷的手突然抓住了黎斯的衣角,黎斯回過神來,卻發現這隻手正屬於……任有財!黎斯本能地想要掙脫,身下的任有財劇烈搖晃起來,隨著一聲尖銳的嘶叫,黎斯看到一個滾圓的黑色東西從任有財喉中噴射而出,如一隻黑箭,直刺入牆壁中,深達寸許,任有財手一鬆,本是睚眥怒視的雙眼緩緩閉上。
黎斯走到對面牆下,灌內勁入指,將這一黑物摳了出來,黑色物體上覆蓋著一層黑色死血,黎斯將黑血擦乾,一股柔和的光芒順時綻放而出,黎斯將它託於掌中,心中一震,口中不自覺說出三個字:「夜明珠!」
從已死去的任有財口中噴射而出的黑物,正是平陽池竊賊所盜寶物中的夜明珠,可為何它會出現在任有財的喉嚨裡?那個竊賊又同任有財的死有什麼聯絡?黎斯覺得事情遠非自己想象的如此簡單。
黎斯覺得有太多疑問在腦海裡,彼此交纏著,自己苦於抓不住一個頭緒。黎斯掩門走出偏堂,一股陰森的寒氣突然襲上後背,黎斯驀然回身,發現有一個飄忽的白影立於方才自己停留的小水池側,冷冷望向這邊,黎斯禁不住打了個冷戰,他再一次想起了玉河中招搖向自己的那雙鬼手,終究是鬼是人,這次黎斯一定要查出結果。
黎斯飛奔而出,白影真如鬼魅般躍出任府,黎斯緊隨其後,夜路幽幽,不知道緊隨了多久,黎斯突然停住了腳步,白影已然消失無蹤,面前是一條冰冷的河水。
人呢?
黎斯望著黑夜裡茫茫無盡的玉河,心中第一次有了毛骨悚然的想法:難道一切真如他們所說,殺害任有財的乃是多年前冤死的玉河厲鬼?
天矇矇亮,小奇子突然大叫起來:「酒叔,快來看,快來看。」小奇子站在玲瓏酒閣的閣角,面對著平緩清冷的玉河,不住地手舞足蹈。
老酒頭慢騰騰地走來,他昨晚睡得不好,始終做噩夢,一大早又被這小奇子叫醒,心中窩氣,問說:「你這孩提行徑,為何每天都不讓我睡個好覺!」
「不是,酒叔,這次是真有事。你快來看玉河裡。」小奇子等不及,一把將老酒頭拉來閣沿,老酒頭望到平靜無波的玉河裡竟泛起了無數黑點,如同一粒粒黑色芝麻灑在了河面之上,小奇子忙不迭地扔下了自己的漁網,不一會兒收網上來,網裡竟有好幾條碩大黑魚,只是這些黑魚早已斃命多時。
老酒頭望著魚眼中流轉著幾縷綠線,他低下身將魚肚剖開,魚血竟是一片汙濁,而白皙的魚肉也成了黑色,老酒頭的目光又開始渾濁,半晌他才說出一句話:「這些魚,都是被毒死的。」
老酒頭搖頭,將魚扔在一邊,轉回到了酒閣內。小奇子望著黑漆漆的死魚,害怕地將他們重新扔進了玉河。
「吱呀」一聲,雅室的外窗被輕輕推開,一截白藕般的手臂斜倚在窗欞上,千宮玲瓏望著玉河,目光漸漸彙整合一個點,那個點又模糊成一個男子的輪廓,她喃喃自語:「他……真的回來了嗎?」
千宮玲瓏身後,雅室裡,另一個陰森沉重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回來就只是個鬼,他不可能活著。不過最近夜橋的確怪事不斷,我也曾經見過一個白影,莫不是外面有人知曉了我們的秘密?」
「不會的。」千宮玲瓏否定,她的目光始終沒有迴轉,只是望著窗外玉河,心中深藏著某種希冀。
「這段時間真不太平,我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小姐也自當小心。」
千宮玲瓏微微頷首。
「對了,還那個從州府追賊到此的捕頭,一定不能讓他查出什麼來,需不需要我把他給……」
「不,夜橋的血已經流得足夠多,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人死去。我們只需要平靜地等待,再不要多生是非了。」千宮玲瓏話語平柔,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