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片海,深處的亮光就像指引黎斯的燈塔。令人窒息的靜默裡黎斯只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默默數到四百八十四步,黎斯終於發現了那抹亮光,但那僅僅只是一盞油燈。
周圍是陰森寒冷的殿宇,油燈就放在一張石桌上。殿中央矗立著一尊凶神惡煞的黑色石像,人頭鷹臉,有著堅韌的翅膀和三雙持有刀斧錘的手臂。黎斯想起兀鷹胸口繡著的飛鷹圖案,或許飛鷹是傳承悠遠的古族所信奉的原始圖騰。
人鷹像左側還有一個像張開的血盆大嘴樣的石匣,匣裡黑黝黝的擱著什麼東西,黎斯有些好奇,走向前去,伸手摸出來四五根一寸多長的手指骨,指骨尖而短都是小指骨。石匣內密密麻麻足有不下二十根小指骨,黎斯不禁駭然。這些小指骨都屬於誰?為什麼會放在陰森殿宇的石匣內?
黎斯凝視人鷹像片刻後又開始觀察別的地方。殿宇左側石壁上用淺黃色描繪出兩丈多長的壁畫,壁畫大多是描述古老氏族生活起居、狩獵祭禮的場景,到後面卻是一副不同的場景。有一位氏族領袖死了,人們抬著他的屍體進入圍滿族人的祖廟內。祖廟中央赫然就是人鷹像,門後是怪模怪樣的石匣。族人割斷了首領的小指扔進了石匣內,又放空了首領的鮮血,用鮮血將人鷹像一遍遍塗抹,直至凝固在上面。最後,一縷淺淺的影子從首領五官中飄然而出,飛入了人鷹像的嘴裡。石像散發奪目光芒,示意靈魂迴歸神祇。
黎斯從頭看到尾,恍然明瞭這座陰森殿宇正是古族古老的祖廟。
神秘古族人為何引誘自己來到祖廟?他又跑到了哪裡?從木門進來至今,還沒有發現第二條路,古族人莫非也在這座祖廟……黎斯在祖廟內遊蕩,但半點人影子都沒發現,不過倒是在殿宇右側陰影裡發現了一大排靈牌架,從上到下有二十三塊靈牌,每一塊靈牌上都無字,而且好像還用血液浸透了,歷經久遠依然呈現出暗血色。黎斯數過了石匣內的小指骨有二十三根,暗血靈牌也有二十三塊,這應該是古族自古至今死去了二十三位族長。
黎斯雖對古族未有好感,但以先人為尊,黎斯還是合手拜了拜。
此外,在甬道進入祖廟的門後還有一尊雙耳獸足圓形黑鼎。黑鼎肚子上鑲嵌了六顆翠綠的魚眼綠松石,奇怪的是六顆綠松石並不對稱,鑲嵌形狀倒是有幾分像是骨架。黎斯彷彿在哪裡見到過類似的形狀,但就是埋在腦子裡想不起來。
陰鬱的冷風不知從哪裡吹入祖廟,讓本就感覺陰寒刺骨的黎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同時狠狠地打了個冷戰,視線重新環視祖廟。猝然間一股不對勁的感覺襲上心頭,哪裡不對?
人鷹像、石匣、暗血靈牌、雙耳黑鼎,等等,就在這裡面。黎斯目光如電在四樣祖廟古物之間來回穿梭,終於在某一個時刻停止了。黎斯視線停在了石匣上面,就是它!祖廟壁畫中石匣是放在祖廟門後,也就是雙耳黑鼎的位置,而眼前的石匣卻放在了人鷹像旁邊。
黎斯仔細觀察石匣下的石磚印記,有一圈極淡的圓形輪廓,說明之前擺放的是一尊圓形器物,比如雙耳黑鼎。黎斯拍拍石匣,毋庸置疑有人把石匣和雙耳黑鼎的位置調換了。但調換的人是誰?用意為何?黎斯尚不知曉。也許答案就跟那尊雙耳黑鼎有關。
關鍵的雙耳獸足圓形黑鼎,想到這裡,黎斯心頭一緊,圓形?!刑天城七城都是圓形,胖道士提過古族按照圓形劃分權力範圍,越往內越尊貴,黎斯原本以為兀巖的巨型石殿是權力的核心位置。但現在看來這座圓形祖廟才是重中之重、真正的核心位置,對於傳承千年的古族有著特殊意義。
黎斯諦視著圓形殿宇,忽然腦海靈光一閃似驅散了眼前黑暗。黎斯自言自語道:「莫非,莫非……」黎斯從殿宇最左側朝正中間的人鷹像走去,一共走了四十六步。再轉到最右側朝人鷹像走去,兩次步伐相近,這次走了五十四步。黎斯重新走一次,這次目標是石匣,結果左右兩側距離石匣都是五十步。這也就是說這座圓形祖廟的中心在石匣處,而不是看似擺在最中間的人鷹像。祖廟圓心豈非就是整座刑天城的圓心,最核心所在!
只不過石匣處之前擺放的卻是雙耳黑鼎。
黎斯沒有去想太多,他用盡蠻力將重逾四五百斤的石匣一點點推開,石匣底部是整塊灰青色的石磚。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這塊石磚比之其他地方要稍高一些,就好像多了一層。黎斯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用劍尖撬起了青石磚,結果在青石磚下又發現一層紅色石磚,黎斯卻再也撬不動了。不過黎斯在紅石磚上發現了六個凹陷的小洞,六洞中間是一根陷入磚內的鐵條。六個小洞,黎斯赫然抬頭看向雙耳黑鼎。
黎斯撬出了雙耳黑鼎上的六顆綠松石,一一放入紅石磚的六個小洞內,原以為會啟動某樣機關,但靜候片刻卻什麼都沒發生。黎斯茫然地盯著綠松石,此刻六顆綠松石構成的形狀比在黑鼎上更清楚了,看著這綠松石,黎斯心裡發癢,彷彿看見了一團曙光卻又抓不到。突然目光一瞥,視線落在六顆綠松石之間詭異存在的鐵條上。等下,鐵條無疑是一條直線!六顆綠松石就是六個點!
天啊,這是,這是……該不會真的是六點一線半輪迴!
六點一線半輪迴的金色圖案是一千多年前目夷氏機關大師師從所創造的機關形人師的特有標誌。六點是構成形人師骨架的六個點,一線是脊椎,半輪迴是講靠六點一線做成的形人師只有半條命,另外半條命來自於充當心臟的神秘寶石五色修羅石。而目夷氏中還有另一位享譽千年的機關大師墨子,墨子與師從鬥爭了一輩子,但最後師從化開心結並將形人師之術託付給墨子。黎斯曾在北海金島上遇到過師從後人師碧然,並見識到了依靠五色修羅石同正常人無異的形人師。可惜後來形人師自爆於深海,師碧然也隨著金島永沉海底。
黎斯不敢相信看到的、想到的,震驚地喃喃道:「形人師,這的確是形人師的六點一線半輪迴!」
黎斯眼裡突然迸射出驚人的光彩,摳出陷入紅石磚內的鐵條,然後從左往右用力轉動,轉到一半位置時停下。將鐵條轉動半圈就是半輪迴的奧妙吧!黎斯這樣想著,死死盯著身下紅石磚,大約十息之後,紅石磚往裡一陷。
緊接著傳來「咔咔咔咔」連串悶響,黎斯腳下的地方緩緩露出了一個無底黑洞。
比之殿宇更加森寒的氣息撲面而來,眼皮上如同結了一層白霜。黎斯把石桌上的油盞取來,深吸一口氣將身子探入黑洞裡,走了進去。黑洞中有一條寬整的青色石階,黎斯在石壁上發現了突出來的燈盞臺,盞臺裡還存有厚厚的油脂。黎斯點燃了燈盞,剎那一股柔和的黃色光暈籠罩在黎斯周圍,也將黑暗和冰寒驅散不少,黎斯繼續往下去,相隔四五丈就有新的燈盞臺,黎斯一一將其點燃。一盞盞黃光逐漸照亮了黑洞深處,下入四十丈左右,黎斯終於走到石階盡頭,盡頭處是一座空闊冰冷的石廳。
石廳深處有一個淺淺的碧綠色的圓形水潭,水深只抵腳踝位置。水潭中是一排稜角分明的骨骸,黎斯判斷出骨骸屬於鷹的頭骨。鷹骨有二十三枚,跟石匣指骨、暗血靈牌數目相同,應該也是代表著死去的二十三位古族族長。鷹骨齊齊面朝水潭中央,那裡有一張長寬丈餘的石桌,桌上整齊地擱著四個棕紅色漆盝。
黎斯跨過水潭,在石桌前停留片刻。然後伸手慢慢開啟了第一個漆盝,盝裡卻是空空如也,只在盝內發現了四個篆體漆字——十方毒種。
黎斯又開啟第二個漆盝,裡面依然是空空如也,但也有兩個漆字——惑骨。黎斯一怔,接著移向第三個漆盝。
黎斯原以為第三個漆盝也沒有東西,但結果並非如此。第三個漆盝內放著一本薄薄的似帛非帛的古卷,卷首用筆走龍蛇勢寫著——七人咒。翻開古卷,卻都是用某種失傳的古老文字撰寫的內容,勉強可以認出一些字,出現最多的是一個「殺」字。黎斯眼中閃過一抹異彩,良久後把古卷放回漆盝。
黎斯接著開啟了第四個漆盝。這次盝內也有一本古卷,卷首用古拙篆體寫著——古窅教理索。黎斯手有些微顫地翻開古卷,好在卷內不是用失傳文字撰寫。黎斯仔細觀看了一遍「古窅教理索」,原來這本書是第一任古窅教大長老蒔澤所寫,記錄的都是古窅教創立初始時教內的點滴瑣事,大到吞併十方山四族八村,小到教內古族人生子取名,事無鉅細一一記錄在內。其中古窅教吞併擴張時宣稱的天降神蹟最讓黎斯感興趣,但卷內只是簡略提到「天降神蹟以佑古窅眾生,水火之宮崩碎十方天地」。
「水火之宮崩碎十方天地」究竟指什麼?黎斯琢磨了好久都沒什麼想法,反覆又找了找後只能放棄。不過黎斯發覺古卷末端參差不平,好像被人撕過並不完整。
難道這本「古窅教理索」只是半本,還有另外一半不知所蹤?
黎斯悻悻地把古卷放入漆盝,環顧石廳他處,就在水潭東北角竟還有一條青色石階,遙遙往上不知通到哪裡。黎斯跨出水潭沿石階往上走,途中依舊點燃石壁上的燈盞,如此走過了二百餘石階到達一個寬約十丈的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