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臺勻速穩定地垂直向下,黎斯穿過一層又一層五光十色的冰宮介面,無數高軒玉欄、雲頂深殿如同過眼雲煙在黎斯視野中掠過,雖已知春秋墨子的鬼斧神工,但此時才真正領略到冰川寒宮之曠古絕有。胖道士和公羊雁也是一般心思。
冰臺持續降落,阿木一言不發,黎斯也不知如何開口。就在空間轉移中時間流逝,當黎斯心覺這冰臺會一直降落時,它倏然停下了。黎斯置身冰宮最深寒的一層,周圍滃翳著彷彿活了的冰氣,這也是唯一沒有亭臺樓榭的冰宮介面。空間四周都是縱橫交錯的冰洞阡路,阿木緩緩下了石臺:「小心跟好我,如果在這裡迷路了就只有被凍死。」
黎斯對阿木的話深信不疑,老實地跟著阿木。阿木轉左而行,在第一排有十個冰洞的冰廳中選擇了第二個冰洞。由冰洞出來,進入寒冷凜冽的冰晶甬道,甬道盡頭是第二排更大些的十洞冰廳,阿木選擇了第五個冰洞深入。再出冰洞來到了一座令人歎為觀止的殘存冰山前,崚嶒不凡的冰山高約二十丈,黎斯還沒來得及繼續感嘆,阿木已轉入冰山左側更狹窄的冰晶甬道。又走了一刻鐘,甬道左右的冰壁顏色變深,漸漸令人有了冰壁在流動的幻覺,置身其中如同行走於深海龍宮中。
甬道盡頭是一座半封閉的冰洞,四周冰壁呈現深藍耀眼的色彩,而在冰洞中央有一根巨大高聳的冰柱。冰柱泛著深邃流轉的藍光,恍若一小片海洋,黎斯望著阿木面上深藍色面具,覺得其材質跟冰柱幾近相仿。而在冰柱中心是一張石桌,上面擺放著石匣,形人師之術應當就在其中。
「整根冰柱像是在流動,這真是太神奇了!」公羊雁忍不住驚歎。
阿木聲音悠悠響起:「這根冰柱乃萬年冰川的藍心冰髓,萬年沉浮令冰髓擁有了十萬細微稜面,可將射入的光線無限切割分離成迷離流轉的色彩,正如你們此時所看到的一幕。除此之外洪荒原始部落曾把億萬年冰髓叫作仙玉,已超脫凡塵,可將腐朽化為神奇。」
「你的面具也是藍心冰髓?」黎斯倏然問。
阿木輕啟櫻唇:「是的。這是墨子老師為我所做,冰髓面具也是掌控冰宮諸多機關的樞紐。」
「開始吧。」阿木聲如幽蘭。她緩緩走近冰柱,冰柱表面和麵具相對,二者同時開始飛速旋轉如同深藍色旋渦,倏爾「咔嚓」一聲冰柱緩緩地向左右分開,露出了其內石桌。阿木從桌上取出石匣,走到黎斯三人面前:「我恪守墨子老師之言整整五百四十五年,今日終可完成老師囑託,兌現百年一諾。」
阿木驀地一頓,轉望黎斯:「黎斯捕快,你猜我要把石匣交給誰?」
黎斯神情微妙,淡淡一笑:「自然不是我。但我不用猜,我肯定是他!」
黎斯隨手一指,指向的正是胖道士。
胖道士傻呵呵地笑著,沒說話。阿木好奇地問:「為什麼?」
「初入撫瓦村時公羊雁曾遭遇三手異徒的襲擊,所有人都趕去了,只有昏迷的你和貪睡的胖道士沒去。後來胖道士卻從跟睡覺地方相反的方向來了,而那邊正是你的木樓。另外胖道士回來時身上有一股淡淡青蛇尖的酒味,你則因為體虛剛喝了青蛇尖的酒,也就是那時起吧,我總覺得你與胖道士之間有種看不透的關係。從撫瓦村開始,胖道士也曾屢次三番對你的情況表現出緊張。」黎斯目光熠熠,「你同胖道士應該是那時挑明瞭身份,可對?」
阿木笑了,眨眨眼:「你真是個厲害的捕快,我不得不這麼說。」
「在十方山為躲避毒瘴時我差點滾落石坡,關鍵時刻胖道士救了我。而我無意間瞥到他襤褸道袍內的一個怪異補丁,補丁抻破個口子露出小半邊木符,木符上刻著一隻九嬰兇獸。九嬰乃目夷氏所信奉供養的遠古神獸,五百多年前墨子就是將刻有九嬰圖案的木符交由師從家族作為信物。當時我就想莫非眼前邋里邋遢的胖道士就是師從後人,我心緒難平,一路上總想跟胖道士單獨私聊,但直到昏迷前我才對胖道士說出‘形人師’的口型,所幸胖道士發現了。」阿木微微停頓,「至於昏迷,是真的,每次出山我都會大病一場。我從未飲酒,更別說青蛇尖這種烈酒,所以我酒醉後不小心嘔在胖道士道袍上,這也留下了疏漏。胖道士來到木樓跟我表明身份,並拿出木符,木符上除了九嬰圖案,還有墨子老師親刻的本名‘翟’字,其乃真跡無疑。胖道士又將刑天城兀巖種種惡跡相告,為避免打草驚蛇我和胖道士決定按兵不動。」
「刑天城裡我被兀巖軟禁於星宮,雖然我逃脫束縛去尋胖道士,但在石舍中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無意間我倒是被你撞到,於是我心緒一轉將你帶去了祖廟,這是後話。胖道士手握聖牌,我並不擔心他,我便順從地跟兀鷹返回了聖地幽境,再之後種種狀況你已親眼看見,無須贅言。」阿木將與胖道士之間的事情講完。
黎斯瞅了胖道士:「既是來赴五百年之約,為何又延誤了四十五年?」
胖道士吹鬍子瞪眼道:「這還不都怪兀巖那老鬼!我師從後人屢遭迫害,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幾任族長為保萬全決定等候五百年,誰知等完五百年後族人剛到十方山就被兀巖虜獲。古窅教歷代大長老都奉有等候聖女仙友的使命,但兀巖喪心病狂,竟然將我族族人羈押並殘忍地折磨致死,幸虧我族族長深謀遠慮派遣了兩撥族人,第二撥族人奮死抗爭搶回了屍體和木符,但從此跟古窅教結了樑子,再想見聖女只能另闢蹊徑。我這個毒手聖醫也是無奈之下的做法,只為博取兀巖信賴,創造跟聖女見面的機會。」
「兀巖想獲得重生的寶物想瘋了,他恐怕認為你們跟聖地寶物有關所以想斬草除根。」黎斯長吁嘆息。
「所幸老天有眼,惡人終得惡報!」胖道士氣哼哼地說。
「前緣已盡,後事隨緣。輪迴有因果,人亦難逃其中。」阿木舉起木匣,「話已至此,開匣吧。」
木匣無鎖,正面有三寸寬凹痕。胖道士從破道袍裡扯下木符,黎斯這回明白為啥胖道士捨不得扔了這件破道袍了,原來另有玄機。胖道士顫巍巍地將木符按入凹痕,只聽「咔咔」幾聲脆響,石匣緩緩開啟,露出一本薄薄的帛書。
帛首有三個龍飛鳳舞的篆體——形人師。
胖道士小心翼翼地接過帛書,恭恭敬敬藏於懷中。阿木安然道:「五百年承諾已了。」
「你們走吧。按照原路返回,冰臺還停在原地。」阿木目光幽幽不知看向何處。
胖道士擔心地問:「那你呢?」
「我怎麼了?這裡是我待了五百年的家。放心,我不會有事的。」阿木看看胖道士,「你現在身負重任,如何把帛書安全帶回族中才是你最該考慮的,多耽擱一時就多一分危險,快走!」
胖道士兩鬢滾落豆大的汗珠,阿木說的話如醍醐灌頂讓他怵惕不寧。胖道士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深深望了眼阿木:「你說得對。阿木,你……多保重。」
胖道士轉身鑽入甬道,身形消失。阿木呢喃道:「走吧。」
黎斯小聲跟公羊雁嘀咕了兩句,公羊雁朝著阿木抱抱拳也走入甬道。
冰洞中只餘下了黎斯和阿木。阿木久久凝看冰柱,看著眼花繚亂的深藍波紋,過了一會兒,看見黎斯還在,她問:「你為什麼不走?」
「胖道士和公羊雁走是因為他們的事已了,我不走因為我的事未了。」黎斯平靜地回答。
「喏,你還有何事未了?」阿木同樣平靜地說。
「你曾經說尋找宿生花已不為答案,而是為了完成對他的承諾。木三星,你矢志不渝的堅守讓人感動,現在請允許我給你一個答案吧。」黎斯臉上露出含著深意的微笑,阿木愣愣地看向黎斯。
「我帶你去找宿生花。」黎斯說。
「啊?」阿木羸弱身軀搖颺如風中細燭,看著黎斯堅定的眸光,阿木似乎重新煥發了生機,輕輕而堅決地說道,「我跟你走。」
生命中除他之外皆成泡沫。冰晶甬道,冰山,冰臺,升上巨冰後已尋不見胖道士和公羊雁的身影。黎斯在前阿木隨後,上鐵索橫穿墨星巖甬道,爬出火穴返回鷹嘴崖。鷹嘴崖上的古族餘眾已經不見,估計跟米塔回去了。接著原路重走暗林、荒丘、放逐地、刑天城。第七城中米塔和遊槐正召集族人講解坐地金仙的奇效,胖道士和公羊雁在石舍中等候。黎斯帶領阿木如同幽靈般在旁人無暇他顧之際來到十方殿背後的破敗木門前,推門而入,繼而穿行祖廟甬道,在正殿尋覓到隱洞入口。然後是崎嶇石階、石廳中的碧綠水潭,黎斯停在水潭石壁前,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黎斯把藏於水潭中的五截斷骨插入石壁上的凹洞,壁內一陣啁哳轉軸之聲,石壁先退再沉露出裡面另外一層石壁。石壁上有一扇木門,黎斯吸口氣轉身對阿木說:「他就在門後。」
阿木恬然平靜的面龐上顯出從未有過的激動,她伸手摸索幾次終於摸到了木門。門後是一片烏黑,腳下深寒地縫中發出轟鳴地動之聲,一團黑影於阿木頭頂搖颺。
阿木徐徐仰首,那是……一口碩大無比的青銅棺!
青銅棺四角用八條鐵鏈固定於堅硬的青灰石壁中,棺身丈許,橫懸在幽冥般的黑暗裡。阿木茫然凝望,黎斯在後面說:「宿生花就在青銅棺中,我揹你上去。」
黎斯將纖細少女背在身後,身似猱猿般手腳並用地在石壁上攀爬,挨近青銅棺,接著騰身一躍跳在青銅棺之上。青銅棺蓋不知用何種透明的紫石所雕,朦朧地可以看出棺內清秀少年的面容。阿木只望了一眼淚水便簌簌撲落,她顫抖地用手沿著少年面龐勾勒,哽噎道:「是他,是他,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你了,宿生花!」
「稍退後,我開啟棺蓋。」黎斯將失魂落魄的阿木安置於邊沿,雙手摳住棺蓋縫隙猛地一提。紫色棺蓋被提起,然後被推開,棺內閉目少年宛如剛剛睡去,嘴角還攏著一抹笑意。少年身穿素服,胸口披著霧縠綺羅,頭側有一個棗紅漆盝。
漆盝已被開啟,裡面擱著一本不完整的古卷。
阿木緊緊摟住了少年宿生花,在他耳邊呢喃,彷彿要將愛人喚醒。黎斯神色沉沉地看著阿木,待她耳語片刻後,才說:「阿木,宿生花就在這裡。你還沒看出端倪嗎?」
「什麼端倪?」阿木搖頭。
黎斯呼口氣:「五百多年過去了宿生花屍骨竟然未腐,你再摸一摸他的臉頰和四肢。」
觸手光滑發涼,阿木剎那僵住了。她輕輕地掀開霧縠綺羅,綺羅下赤裸胸膛上赫然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傷口內沒有心臟!
阿木渾噩喃喃:「五百年屍身不腐,彌久肌膚玉質化,不得所心,這一切都符合形人師之體……宿生花是形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