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生花怎麼可能是形人師?不可能,這不可能的!」阿木雙目無神地抓著宿生花搖晃,「宿生花,你告訴我究竟為什麼?」
黎斯默默將漆盝交給阿木:「答案就在後半部‘古窅教理索’裡,阿木,你自己看吧。」古窅教理索的前半部在隱洞水潭的漆盝中,後半部隨宿生花長眠於青銅棺,黎斯首次探秘時已然發現。
阿木拭去清冷淚珠,輕輕翻開了後半部的古窅教理索。後半部同樣是蒔澤親筆記錄,但所敘述的不再是古窅教細瑣,而是以另一個人的口吻所講的故事。這個人就是宿生花。
從炎月島歷經半年輾轉我終於抵達了北海,但一場海上颶風的突襲令冰宮失去掌控,撞入十方山腹地。我醒來時尚能感受到天崩地裂的餘震,環顧四周乃是一座翻滾著洶湧岩漿的山底幽境。目睹天崩震撼的古族人蒔澤來到幽境,同來的還有一位美貌可愛的少女。少女叫木三星,她是蒔澤的女兒。
少女活潑開朗,眼眸閃亮。她莞爾一笑,開口說:「你好,我叫木三星。蠻誇說生我的那一晚天上軫宿三星熠熠生輝,故取名三星。」
「我叫宿生花,古姓之宿,無中生花的生花。師父取名時希望我能無中生花,堅強勇敢地生活。」宿生花摸摸後腦勺,不敢與少女熱情的目光對視,傻傻地笑了。
故事跟阿木記憶中的片段漸漸融合又錯開。少年的宿生花,少女的木三星,兩人不知不覺間在幽境度過了半年之久。兩人心底漸生情愫,宿生花白天帶著木三星追逐山鳥清風,晚上兩人躺在冰宮之上仰望墨星石的繁星點點,宿生花忽然說:「傳說在天之盡頭,星河之畔有一個神秘古老的國家,那裡的每一位少女都通透清澈如水晶一般,就如你一樣。」
「星之畔?」木三星憧憬嚮往,「那一定很美麗。可惜我不是來自星之畔。對了,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的家鄉是在大海深處的一個島嶼,叫作炎月島。那兒有我的師父。」宿生花望著幽境中眨眼的墨星石說。木三星直爽地笑問:「可以帶我去嗎?」
宿生花紅了紅臉:「我不知道等多久才能回去。如果到時候你還想去,我願意帶著你。」
木三星開心地點點頭。宿生花望著心愛少女的眼角眉梢,親暱地說:「師父教過我風水命理,阿木你屬於兇魁水火雙命格,每十萬人中才有一個這樣的命格。擁有水火命格的女孩冰冷與熱情都藏在她胸懷裡,時而冷若寒冰,時而熱情澎湃,但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顆真誠善良的心。我畢生都渴望遇到一顆真誠與善的心,三星記住我說的話,我愛你!」
那一晚那一刻宿生花以為他和木三星會將剎那化作永遠,再也不分離。但他沒想到的是木三星竟病倒了。蒔澤傷心欲絕,木三星的嬤嬤就是因為心絞而病逝,沒想到木三星竟也跟嬤嬤患上同樣的重病。木三星心如刀絞,但還是將蒼白笑容留給了宿生花:「別擔心,我會好的。我還要……跟你去炎月島哩。」
宿生花望著昏迷中的少女又看看空幽冰宮,陷入沉思。在木三星發病第五天,少女已陷入彌留之際,仍呼喚著宿生花的名字。宿生花緊握她的雙手,感受少女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他下定了決心:他要救木三星,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宿生花將後續託付給了蒔澤。他抱著木三星深入冰宮底層,用底層萬年冰髓製作了一張深藍色面具,宿生花利用墨子增強記憶之法配合冰髓仙玉的玄妙莫測重塑了木三星的記憶,將與宿生花相識的諸般記憶掩蓋移轉。然後在氤氳的冰藍寒氣中,宿生花切開胸膛取出了形人師之心五色修羅石,顫抖地將五色石換入木三星體內。五色修羅石乃得天獨厚之天地精華,可令世間萬物生機復甦。宿生花望著漸漸恢復生色的木三星,緊緊摟住了她,仿若用盡餘生之力。
第二日晨光中,木三星一覺醒來,在她的記憶中自己是形人師,宿生花則成為雲遊四方的公子。宿生花微笑著跟木三星提出離別,在少女依依眷戀的視線裡宿生花悄然離去。他感受得到木三星深切期許的眼神但他無法回頭,因為失去五色修羅石的形人師只能存活兩日。
宿生花按照約定進入古族祖廟,長眠於蒔澤準備好的青銅棺中,在紫色棺蓋緩緩落下的剎那,他對蒔澤說:如果有一天三星得知了真相,她若再想見我一面,我教你一個辦法讓她見我。那將是我們此生最後一面。
蒔澤封了祖廟,併為了保護木三星創立古窅教。
還有,按照宿生花的辦法,記錄並遺留下「古窅教理索」。
轉眼已是五百年光陰……
阿木讀著古卷最後的內容,淚水早已潸然而下。阿木抽泣著:「為何要我孤苦伶仃地留下來,宿生花,你好殘忍!你不能只丟下我一個人。」
「或許就是怕你寂寞,宿生花才沒將他在你的記憶中抹殺,留下美好的念想比孤獨的期盼要好得多。也或許宿生花至死都無法割捨對於你的牽掛,他還在等待著未來同你的最後一面。」黎斯感慨道。
「會嗎?」阿木輕聲問,然後自己回答,「會的。」
阿木撫摸著如嬰兒痴睡般的宿生花,而後吃力地將他抱起,側臉對黎斯燦爛微笑:「幫我一個忙,我要帶他回冰宮。」
黎斯第一次看到阿木陽光明媚的笑靨,不禁怦然心動。他一手挾住宿生花,揹著阿木,另一手穩健攀下。再次沿原路返回,黎斯和阿木回到了幽境中的巨冰上,從冰臺降落至冰宮底層。阿木臉色越發蒼白,黎斯記得古窅教理索中宿生花曾說五色修羅石替代人類心臟後,雖然它不會衰竭,但隨著時間流逝亦會消殞。隨著五色修羅石消弭,形人師生機也跟著減少,五百多年了不知修羅石究竟減隕了多少,黎斯瞅著面色蒼白的阿木,不禁為其深深擔憂。
黎斯和阿木回到最深處的冰洞,阿木戴上藍心冰髓面具,藍色奇光再次旋轉如同旋渦,接著「咔嚓」一聲冰髓冰柱緩緩左右分開。阿木抱過宿生花徐徐走入冰柱內,黎斯恍然道:「阿木,你要做什麼?」
阿木微笑如海棠般驚豔,語氣決絕地說:「我要把他的還給他。」
「不可以,你是人,取了五色修羅石你會死的!」黎斯想要阻止阿木,但機關啟動,冰髓冰柱倏然閉合,黎斯重重拍著冰柱呼喚著阿木。阿木空靈之音依然傳了出來,她莞爾說:「別擔心,我不傻。我會將一半的五色修羅石還給他,因為我嘗過百年孤獨的悽苦等候,我不打算讓我和他之中的一個再次忍受寂寞煎熬。我要我們都活著,如果不能,那麼到地獄黃泉我也將陪著他。」
「阿木,你……」黎斯相勸阿木,但話到咽喉就變成了些許哽噎,若把阿木換作自己,恐怕自己也會做同樣的事吧。黎斯腦海裡驀地閃過白珍珠噙著淚水的笑容,丫頭也是會的。
「黎斯,你趕緊離開冰宮。五色修羅石的取動需要採集萬年冰髓來儲存,冰髓亦是冰宮凝結千年的根源,一旦冰髓耗盡則冰宮將消融崩塌。」冰柱內的阿木帶著離別之意,輕快地說,「萬一我們生還,我會跟宿生花去那個星畔之下的古老國度。那時再相逢吧。」
「冰宮崩塌你們怎麼辦?」黎斯焦急地說。
「在冰髓石柱中可保周全。你不用管我們了,時間無幾,快點逃吧!」阿木已開始採取藍心冰髓,急迫地催促黎斯。
黎斯朝著阿木點點頭,想說些告別的話,但話到嘴邊卻跟米塔和胖道士一樣,只是說了句:「保重。」
阿木深深凝望著黎斯,櫻唇輕啟:「保重。」
黎斯上了冰臺,返回巨冰之上。在冰面略略失神,繼而踏上鐵索,在抵達對面甬道的同時他聽見身後轟鳴巨響,再回首,千丈冰宮從底部消融崩塌。不絕於耳的轟隆震盪從無盡鐵索另一頭伴隨冷風襲來。冰宮底部已化冰水墜入深淵,緊接著一層層雕龍畫柱的高軒殿宇先後崩碎,同樣墜入翻滾的火紅色岩漿中。不消片刻,整座墨子大師嘔心瀝血才製作而成的神蹟冰宮已徹底隕落,絲絲冷熱相融之音迴盪於寂冷黑暗的幽境中。
黎斯悲涼地回過頭,自言自語道:「走吧。」
黎斯心神恍惚地回到刑天城。米塔和遊槐已經得到全部族人的支援,取締了古窅教,米塔被推舉成為新一任古族族長。遊槐言出必行,全力輔佐米塔挽救古族。雲眼繼續當他的祭從。紫夢蘿也被古族人所熟知,從此古族再不受荼毒。
胖道士秘密聯絡了山外師從族人,等待他們來迎接自己。
公羊雁是第一個告別的人,他為了將坐地金仙送入聖地制服了班拿,但不曾想在火穴中被班拿反刺一刀受了傷。不過僥倖逃脫的班拿也沒好下場,他被從墨星巖甬道奔出的血人兀鷹一拳錘在天靈蓋上,腦袋都砸扁了。公羊雁自己說班拿的一刀不僅讓他多了一道傷疤,更讓他刻苦銘心地記住了在十方山的朝夕情景以及一群患難與共的朋友。公羊雁對黎斯、胖道士等人說:「我希望把這裡的故事講給我的後人,講講我在十方山的成長和經歷,講講我認識的幾個朋友,活著的,還有不在的。如果有那麼一天,希望在他們津津有味地聽故事的時候,剩下的你們都還能活著。這是我離開前的願望。多保重。」
公羊雁走了,最後留在黎斯視線裡的是一個逐漸飽滿厚實的背影。
接下來胖道士也走了。胖道士始終沒捨棄那件鶉衣百結的破道服,他打哈哈地說:「穿習慣了就真的習慣了,或許我會考慮真去做一個道士。如果哪一天你碰見一個鳩形鵠面可憐兮兮的道爺跟你討口酒喝,你可千萬得大方一回,哈哈哈哈!」
胖道士留下了他的笑聲,同時還有幫助白珍珠化解暗血毒疫的方法,但胖道士說他也無法保證方法全然管用,如果有事可再去南仙州夫子洞尋他。
剩下的只有黎斯。黎斯跟米塔告別,他幾次欲言又止想要把阿木的真相告訴米塔,但終究選擇了緘默。阿木應該不想多一個人為她傷心難過,既然現在這樣可以讓大家快樂何必要多此一舉。阿木和宿生花的故事就當成秘密深埋在自己心底好了,黎斯這般想道。米塔跟黎斯說了很久關於阿木的事,但她卻沒有勇氣去找阿木。
「將來的某一天等我真正變強大了,我會去找阿木。讓她看一看不一樣的米塔。」米塔眼中閃爍著光彩。
黎斯揮手告別了米塔和遊槐,也謝絕了要護送自己下山的古族族人。黎斯獨自一人離開了刑天城,目光迴轉中露出一抹淡淡的愜意的微笑。耳邊依稀飄來空靈之音:萬一我們生還,我會跟宿生花去那個星畔之下的古老國度。那時再相逢吧。
「那就期待再相逢。」黎斯輕輕地說。
黎斯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內山一隅,形如喪家之犬的兀鷹躺在放逐地邊緣,滿身血汙,碎裂的骨骼刺穿了肌膚令他痛得生不如死。他咬牙要活下去,因為他有太多的不甘。兀鷹奮力想要爬起但再次重重跌落,口中腥血流湧不止。他仰面躺在石面上,望著天空,天上的陽光竟出奇的刺眼。曾幾何時,他曾這般愉快地一邊望著太陽,一邊跟弟弟嬉鬧。
四肢漸漸冰寒,兀鷹意識渙散之際,倏然一隻長滿黑毛的手映入他的瞳孔裡。那隻異常腫大的手拉住兀鷹,恍恍惚惚中他聽到一個聲音響起:「哥……哥……」
兀鷹瞬間崩潰了,他的堅守與不甘瞬間坍塌,他像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般痛哭流淚,哭聲悲切令人動容。黑毛的大手抱起兀鷹,大手的主人生澀地說:「回……家。」
兀鷹安詳地睡去,他夢見了久遠而熟悉的家。慈祥的嬤嬤,高興的兀炅,他在他們中間如孩提般微笑。
「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