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畢竟從今以後,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
「胡鬧!」
陸顯文盛怒之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書桌上,猶不解氣,又把手邊兩本結婚證扯過來,一把甩向對面的陸錦行。
「讓你結婚,可不是讓你隨便拉個不知所謂的女人結婚!」
陸錦行看著掉落在輪椅旁的結婚證,做了個試圖伸手去撿的動作,但很快又把手收了回來。
饒是知道他最是有心機不過,此舉不過是故意為之,但陸顯文的怒氣卻終是被堵在了心口,一時之間無處安放。
陸錦行則更清楚,陸顯文從來不是一個會真正心軟的人,所以他的示弱點到即止,神色再平和不過:「那份股權變更協議的真偽您再清楚不過,您可以按兵不動,也可以在那之上附加許多條件——哪怕您根本不打算承認,我也不可能真的做出什麼忤逆您的事,爺爺。」
迄今為止,陸家也仍在陸顯文掌控之下,他身為陸家的子孫,於公於私,難道當真會為了百分之十五的股權對簿公堂?
陸家人重利疏情,陸顯文更甚。他只看重子孫能給陸家帶來怎樣的利益,所以即使當初他的小兒子再「出格」,他或許也曾痛心疾首,也曾深惡痛絕,可為了陸氏集團的利益,最後也不過是高舉輕放,僅此而已。
陸顯文看著陸錦行眼角眉梢意味不明的淺笑,想到英年早逝的大兒子,眼中的怒色褪去,一種使得他身心俱疲的滄桑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頭,整個人都更蒼老了幾分。
他不得不承認,他已經老了。尤其去年做過換肝手術之後,即使如今早已行動自如,他卻時常感覺力不從心。
這幾年,他對這叔侄間的你來我往冷眼旁觀,陸祈有陸錦航從旁協助,但陸錦行憑藉出色的商業頭腦,在陸祈毫不留情的打壓下仍是羽翼漸豐,從最初的一人勉力支撐,到了後來各有勝負甚至屢佔上風。他不得不承認,假以時日,他這個小孫子必能成為陸家最合格的掌權人。
陸顯文從來不曾懷疑那份股權變更協議的真偽,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也不過是想再敲打他一番,要求他先結婚作為拿到股權的前提,遠不止因為他習慣高高在上、試圖掌控子孫的一切。更是因為他知道,這個最會借力打力的小孫子,會以此為契機,選擇最為合適的人,作為自己事業的助力。
陸顯文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都不看地上的結婚證一眼,語氣卻已經稍稍和緩了一些:「這個不作數。」
陸錦行向來善於揣摩人心,所以陸顯文的反應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他的神情始終安適:「家世煊赫和不名一文各有利弊,無論何雅柔還是其他什麼人,婚姻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對我來說沒有差別。鍾嫵的出現算是恰到好處,為我省了很多麻煩,我倒是覺得她很不錯。」
他已經和陸顯文共同簽下了股權變更的補充協議,承諾婚後繼承父母留下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即使他的做法此時看來堪稱先斬後奏陽奉陰違,可他知道,爺爺最為看重的,是他和陸祈誰更能為陸家創造更多的價值,而不是娶妻生子這些小事。
只是在他百密一疏險些喪命之後,他就已經徹底收了徐徐圖之的心思。他沒興趣精挑細選一個結婚物件,然後不疾不徐的去繼承被母親苦心孤詣留下的股份。
他不會放過任何將陸祈踩在腳下的機會,從始至終都是如此,只不過如今,這種想法越發迫切了而已。
鍾嫵並不記得她在書房外面等了多久,只覺得身子都有些僵硬,站得小腿發酸,書房的門才終於從裡面被緩緩開啟。
輪椅上的陸錦行看起來和進門前沒什麼不同,笑意依舊平和,察覺到她目光裡的探詢之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進來吧,跟我一起見見爺爺。」
鍾嫵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跟在陸錦行身後進了門。
來見陸顯文之前,陸錦行只交代過她一件事:協議有時限一事絕不能提,其他事情一旦被問起,只需實話實說就好。
陸顯文年逾七十,鍾嫵見到他之後才想起,似乎曾經在財經新聞裡見到過兩次,不過如今看來本人更瘦削更蒼老一些,鬚髮皆白,但普通老人的慈祥和藹他一絲都無,在看向走到近前的鐘嫵時,越發面沉如水,眸光凌厲如鷹隼,逼得鍾嫵不敢直視。
鍾嫵自然知道,陸顯文並不會因為一張結婚證,就認為她有資格叫他一聲「爺爺」,所以她只是規規矩矩的頷首:「董事長。」
只是陸顯文卻並不會因此滿意。他不知道她這種謹小慎微是真的還是故作姿態,不過無論真假,他也並不在乎。
即使她在法律上已經算是他的孫媳,可在他眼裡依舊渺小不堪,和那些面目模糊的路人沒有任何區別。
陸顯文看向陸錦行,視線沒有在鍾嫵身上多停留一秒。
「不許辦婚禮,不能對外公佈,不允許這個女人打著陸家的旗號出去招搖——這件事出了陸家,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雖然毫無準備,但鍾嫵對於陸顯文的話也並不算意外——換作她是陸顯文,只怕也不會同意小孫子就這麼先斬後奏的娶了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女人,他巴不得他們第二天就離婚,自然希望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徒增煩擾。
雖然隨著這幾句話,陸顯文的怒意有再次升騰的跡象,但他既然已經讓步,那麼對於這些無可無不可的條件,陸錦行也就並不怎麼在意。他和鍾嫵對視一眼,均是一副默許的狀態。
只是這並不算結束,陸顯文目光微沉,直直的刺向鍾嫵:「阿行以後的應酬你不許添任何麻煩,能做到嗎?」
鍾嫵垂首:「董事長放心。」無論在陸家或是陸家以外,她也只是陸錦行的私人助理而已。
書房內重新歸於沉寂。
鍾嫵早已看到地上的兩張結婚證,但此時才能鬆一口氣,默默彎腰撿起來。陸錦行微微一笑,從她手中接過去,輕輕撫落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指尖在暗紅色封皮的映襯下,愈發修長潔白。
陸顯文對眼前的情景不置一詞。鍾嫵的乖順並不出乎他的意料,可他又難免會認為,她的忍耐是否會有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