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鍾嫵擔心風雨裡回程有風險,並不同意即刻下山,可三個人在車裡等了一陣子,雨勢卻並沒有減小的跡象,於是陸錦行終是出聲:「往回開吧。」
鍾嫵見他面色更加蒼白,也只得囑咐小江:「別開太快,穩一些。」
小江一面發動車子,一面點頭:「好。」
一路上,鍾嫵格外注意陸錦行的情況,而彷彿是要響應她的擔憂一般,還未走到半路,陸錦行原本蒼白的臉上,就已經漸漸泛起了幾分潮紅。
她抬手貼到陸錦行的額上,果然已經有些發燙了。
鍾嫵正要問小江能不能開得稍微再快一點,車就突然停了下來。
兩個人條件反射般前傾,她眼疾手快的扶住陸錦行,小江也才穩住了身子,欲哭無淚的回頭看向面帶慍色的她:「車好像壞了……」
鍾嫵啞口無言。
陸錦行閉目靠坐在座位裡,阻止了兩個人想要下車檢視的舉動:「打電話給林越吧,讓他找人來接。」
鍾嫵答應著拿出手機,片刻之後,又有些頹然的撂下手。
小江見她如此,不明所以的拿出自己的手機,也不由得想要扶額:「……沒、沒訊號。」
如果眼前這一幕不叫屋漏偏逢連夜雨,那小江就幾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解釋這個詞的情境了。
由於高燒,陸錦行已經開始頭暈,但想到眼下的境況,仍是不由得輕笑出聲。
「所以說神佛信不得,」他有些失力的靠在鍾嫵身上,雙眸緊閉,唇角微彎,喑啞的聲音更像是帶了笑意的喟嘆一般,「從不悲憫啊……」
鍾嫵的心倏地一抽。
車內的溫度漸漸降了下去,鍾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外套,覺得似乎比一開始淋溼時幹了一些,於是脫下來一併蓋在了陸錦行身上。
她看著車窗外的雨幕,覺得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境地裡,似乎也只能自尋出路。
鍾嫵看向一籌莫展的小江:「外面偶爾還會有下山的車,我去外面攔一攔,爭取能找到人幫忙帶咱們下山。你帶一把傘往山下走,走過這一段就應該會有訊號了,到時候打電話給林越,讓他帶醫生過來。」
小江迅速分析了她方法的可行性,隨後點了點頭:「好。」
車門一開,早春的山風捲著雨水倏然而至,鍾嫵迅速甩上車門,與此同時,身子在冷雨裡狠狠的打了個哆嗦。
目送小江壓低雨傘朝山下走去之後,鍾嫵將再一次被吹翻的雨傘翻過來,迎風撐著,朝前往安檀寺的方向望去。
風急雨驟,即使有傘,她也很快便已全身溼透,被雨水打溼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於是那股寒意,彷彿也順著皮膚的紋路,一直滲進了血肉裡。
刺骨的涼。
不過讓她瞬間就忘記了寒冷的是,很快就有一輛車從他們來時的山路上駛來,她顧不得再次被掀翻的雨傘,用力揮舞著手臂,示意對方停下來。
可那輛車連減速都不曾,從她身旁疾馳而過,只留下了雨幕裡有些模糊的尾燈光亮。
剛剛湧上心頭的狂喜就已陷入寂滅,鍾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不由得苦笑。
無數次的翻折之後,再結實的雨傘也無法逃脫損壞的命運。鍾嫵原本還想舉在頭頂擋擋雨,可她看著自己周身溼透的模樣,乾脆把它扔在了一旁。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沒有了傘,她反而覺得雨變小了些。
她將頰邊的溼發塞到耳後,想到剛剛過去的那輛車,不由得後悔:她當時該直接站到路中央攔的,即使很可能會被罵找死,但好歹還有一個求助的機會,以陸錦行的財力,她儘可以大方許諾對方豐厚的報酬。
她隨即又想起車裡正發著高燒的陸錦行,本來想回車裡去檢視一下他的狀況,又怕車門開關之間,冷風見縫插針的鑽進去,讓他病勢越發沉重。
鍾嫵走到車旁,擦了擦後車窗上的雨水,朝裡面看去。
陸錦行周身的關節都一陣陣痠疼,寒意也一層層的漫上來,燒得他頭腦越發昏沉。
他慢慢睜開眼,朝車窗外看去。
風雨裡熟悉的身影,實在是狼狽不堪。連把傘都不撐,溼透的紫色長裙裹在身上,頭髮溼噠噠的貼在臉上,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此時又不知是為了什麼,一面摩挲著手臂,一面走過來貼在車窗前,向裡面看過來。
明明是看不清的。
陸錦行有些無力的靠坐在座位上,扯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陸錦行的身影並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但鍾嫵卻似乎可以想象他此時虛弱的模樣。
煊赫的家世,精緻的面容,卓絕的頭腦——她最初見到陸錦行的時候,以為如果沒有腿疾,他的人生大概不會有任何缺失。
可不過短短幾天時間,她就已經發現,他關注的重點,從來都不在他的身體。即使沒有那場車禍,陸錦行可能也並不會是神采飛揚的模樣。
她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只記得他說神佛從不悲憫時,面上一閃而逝的落寞。
鍾嫵不停打著寒戰,以為自己的神經都冷得快要麻木了,於是放任自己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直到她似乎隱約聽到了汽車鳴笛的聲音。
她急忙朝聲源處看去,原來並不是幻聽,安檀寺方向果然有一輛紅色越野車,正朝著她這邊駛來。
吸取了教訓的鐘嫵連忙跑到路中央,朝那輛車大力揮舞著手臂。
紅色越野果然停了下來,甚至並沒有罵她找死,司機只是將車窗開了一條細縫,抬高了聲音問她:「怎麼了?」
鍾嫵跑過去,努力平復呼吸,哆嗦著開口:「我們的車壞了,我老闆發了高燒,能不能麻煩您帶我們下山?我們一定會有重謝的。」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拿了把傘下車之後,就覺得眼前的女孩子這副模樣,實在也沒有什麼擋雨的必要,無奈的搖搖頭笑道:「扶他過來吧。」
重不重謝他倒不在乎,只是他畢竟剛燒完香下山,就當是結個善緣了。
鍾嫵疊聲道謝:「謝謝您,謝謝……」
陸錦行已經陷入昏睡,眼看著鍾嫵用盡全身力氣都很難將他扶下車,紅色越野的司機乾脆好人做到底,把傘交給鍾嫵撐著,把陸錦行從車裡架下來,扶上了自己的車。
鍾嫵也隨後坐進車內,冷暖的急劇交替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尚不忘因弄溼了對方的車子而道歉。
對方對此不甚在意,將副駕駛座上的一件衣服遞給她,隨後重新發動了車子:「都是小事。」
鍾嫵接過衣服蓋在陸錦行身上,一隻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些,可看著他虛弱的模樣,到底還是不由得嘆了口氣。
陸錦行彷彿感知到她的憂慮一般,自短暫的昏睡中睜開眼,撞上鍾嫵的視線之後,力不從心的笑了笑:「真是狼狽。」
鍾嫵也有些想笑,可眼睛卻莫名的發酸。
「是啊,出門前該看看黃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