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其實很希望,以後的日子裡你會帶給我更多的驚喜
鍾嫵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推著陸錦行一路回到了他的居處。
書房前那一幕不停在她腦海中閃回,她其實並不知道在陸錦行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之後,陸錦航當時是何表情。因為在隨後詭異的沉默裡,她只能推著輪椅昂首向前走去。
不能回頭。
「房東那邊需要處理的事情,我明天會安排人過去。」
陸錦行將屬於鍾嫵的那本結婚證遞過去。
從民政局回來,鍾嫵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整理好,一併帶來了陸家,只不過因為有些突然,還來不及和房東辦退租手續。
鍾嫵已經從先前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應了一聲,見一天的忙碌之後陸錦行亦面露疲色,問道:「您晚上想吃些什麼?」
陸錦行微微後仰,指尖漫不經心的輕揉眉心:「讓陳嫂看著準備吧,另加一個雜菌湯就好。」
他雙眸微閉,手背覆上前額。
鍾嫵收回視線:「好,我這就去通知陳嫂。」
在她離開前,陸錦行又突然叫住她:「你今天應該也累了,先回去吧,待會兒讓陳嫂把晚飯送到你房裡去,吃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陪我去趟安檀寺。」
鍾嫵回過頭看他,卻並不能從他平靜的面容上發現任何情緒,於是原本想要道謝的話,一時並未說出口。
陸錦行睜開眼:「還有事?」
鍾嫵點點頭:「我也許不能控制自己感情的走向,但我可以保證的是,這三年裡我不會談戀愛,更不會因為個人感情問題,給您添任何麻煩、損害您的利益。」
她對陸錦航的那些感情,如今似乎只存在於重逢時難以抑制的那一個瞬間,隨後就被她連同那些過去一起,埋入了心底。
她早已自陸錦行先前的言語中,窺見了陸家人之間薄若蟬翼的親情。此時陸錦行並未提及,可她亟待證明自己的堅定。
可陸錦行靜靜的聽她說完,只是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說實話,相對於信誓旦旦的保證——」
「我更願意相信一言一行的實踐。」
鍾嫵和他視線相交,薄唇緊抿,陸錦行眸光淡然。
「我並不在意你對陸錦航的感情是過去還是現在,因為我發現,與其說你今天給我製造的是一樁小意外,倒不如說……是個小驚喜。」陸錦行唇角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我爺爺這個人,向來喜歡一家人看似花團錦簇的場面,所以鍾嫵,我其實很希望,以後的日子裡你會帶給我更多的驚喜。」
回房的路上,鍾嫵一直在想剛剛陸錦行的話,心中悲喜莫辨。
在這段荒腔走板的婚姻裡,她無意第一天就得罪陸錦行,所以知道他並不介意她和陸錦航的所謂「過去」可能會帶來的麻煩,她多少都鬆了口氣。但想到陸錦行說的「以後」,她好不容易放鬆了些的神經就再次繃緊了。
與此同時,鍾嫵也越來越覺得,陸錦行這個人,似乎擁有這世上最完美最精緻的面具,讓人永遠窺不破內裡,即使他的笑容再溫和不過,也仍會讓人感覺冰冷。
安檀寺坐落於餘城西郊的半山腰上,周遭環境清幽,但寺內香火鼎盛。只是和少數極為虔誠的香客相比,時下的年輕人去安檀寺,不過是將其作為一個遊樂專案,三兩結伴去燒香求籤,更多的只是一種從眾心理。
有些人上了年紀難免迷信,陸顯文又是其中格外老派的,每到重要日子,都要去安檀寺上香。天長日久,倒更像是個心理安慰。而在他近兩年身體越發不好之後,除了定期飛去美國檢查,其餘時間更是幾乎不出門,去安檀寺燒香這件事,也就由陸錦航和陸錦行兄弟二人輪流代替了。
鍾嫵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從內後視鏡裡看陸錦行。他偶爾和她或者司機閒聊幾句,偶爾看看山路上的景色,面色雖然仍然蒼白,但昨日眉眼間明顯的疲態早已消失不見。
小江是陸錦行出事後,林越千挑萬選出的新司機,車技出眾,人也老實本分,不過骨子裡到底還是有著年輕人特有的活躍,見陸錦行今天心情不錯,忍不住說道:「我來餘城前就聽人說過安檀寺的籤特別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陸錦行的目光自車窗外收回來,笑道:「不信的人不過一笑置之,信的人則是千萬百計也要找出貼近籤文的解釋,所以也就覺得靈驗了。」
「看來您一定是不信的。」小江聽他這麼說,就也笑起來,又問鍾嫵,「鍾小姐信不信?」
鍾嫵搖搖頭:「都是封建迷信。」
陸錦行輕笑起來。
小江對於鍾嫵簡單粗暴的蓋棺定論聽得直搖頭:「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
陸錦行笑道:「是這個道理。不如待會兒你們也去各自抽一支,信與不信,也全看你們自己。」
鍾嫵此刻的心思卻全然沒放在這上面——天氣預報只說多雲,但她看著此時窗外已經有聚攏趨勢的烏雲,眉頭微皺:「還是快去快回吧,山裡氣溫低,萬一待會兒下起雨來,對您的身體不好。」
小江雖然對她的話深以為然,但也難免覺得,這位鍾小姐實在是個無趣的人。
在安全的前提下,小江把車速提得更快了些,黑色賓利一路疾馳,到達安檀寺的時候,時間尚早,只是天色卻比先前更暗了些。雲層半遮了太陽,山風就顯得格外涼。鍾嫵特意帶了厚些的毯子,幫陸錦行蓋好雙腿後,又囑咐小江:「把後備箱的傘拿兩把出來帶著。」
大抵是由於天氣原因,寺內遊人和香客都很少,三三兩兩冷清的很,但木魚聲和誦佛聲依舊不絕於耳,同往日香火鼎盛時沒有任何區別。
在肅穆莊嚴的陣陣梵音裡,鍾嫵那顆從來都稱不上虔誠的心,也漸漸變得沉靜起來。
直到陸錦行的輪椅在大殿高高的門檻前停下來,他看向她,眸光帶笑:「只怕還要麻煩鍾小姐這位不受封建迷信思想荼毒的人,進去幫忙上柱香。」
「……我?」
鍾嫵一愣,看著他的目光裡有明顯的錯愕。
陸錦行直面她的訝然:「心意既然從來都不在於形式,那麼我即使人在殿外,由人代為進一炷香,又有什麼關係?況且這殿裡的神佛既然心懷悲憫,見我腿傷未愈,應該也不會計較。」
雖然他神情自若,甚至還帶著清淺的笑意,可鍾嫵仍是疑心自己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一抹譏誚,只是她不知道這譏誚是對於此情此景,還是陸顯文。
而她不及細究,陸錦行已經再次問道:「怎麼,很為難麼?」
鍾嫵收斂心神,微微搖了搖頭:「不會。」
三個人往寺外走的時候,雨點已經開始在地上砸出了豆大的痕跡,可因為風太大,鍾嫵的傘剛開啟就已經被吹翻了,她手忙腳亂的將傘翻回來撐在陸錦行頭上,匆匆加快了腳步。
可雨勢裹挾著山風,很快變得又急又猛,饒是她和小江兩個人再仔細小心,回到車上的時候,陸錦行身上的外套和毯子也仍是淋溼了些。
小江上車之後急忙開啟空調,鍾嫵坐到陸錦行身旁,一面拿毛巾幫他輕輕擦拭面上和頸間的雨水,一面心默默感慨:還好她怕冷,不僅自己帶了件風衣,也幫陸錦行備了件外套。
陸錦行換了外套,鍾嫵又把車裡自己的風衣拿過來蓋在了他腿上。
整個過程中,陸錦行看著她忙碌,始終不發一言,此時才伸手攔她:「把空調溫度調高一些就好。」
「不行,空調溫度不宜過高。」
鍾嫵反對,繼續為他蓋衣服的動作和語意同樣堅決——他重傷初愈,是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
彼時小江擦著自己頭上的雨水,聞言從內後視鏡裡瞥向後座的兩個人,又不由覺得:這位鍾小姐雖然不太討喜,倒也並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