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意識到,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似乎大多數時間裡,都在用「懂事兒」來要求她自己。
目送鍾嫵被推進放射科之後,陸錦行收回視線,注意到一旁欲言又止的林越,問道:「什麼事?」
「高總過來了,現在正在休息室等您。」林越覷著他越來越平靜的臉,心裡卻一點踏實的感覺都沒有——從前他和悅的笑容讓人捉摸不透,可近日以來笑容越來越難見到,林越才不得不承認,這種看起來沒有一絲波瀾的平靜,才更讓人寒意陡生。
原本林越正在猜測他此刻不會分心鍾嫵以外的事,可片刻的沉默之後,陸錦行抬手看了看腕錶上的時間,便朝休息室的方向走了過去。林越愣了愣,隨後才反應過來,急忙跟了過去。
等在休息室的高維已經從林越口中得知了鍾嫵的情況,所以陸錦行的很快到來,乃至之後和他交流重要事項時思路一如既往的清晰敏銳,也讓他不得不佩服。
陸錦行卻只覺得疲憊,最後在意向書上籤了字之後,他原本想要回放射科,但無意間瞥見書桌一角的東西之後,朝高維和林越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吧。」
房門被從外面關上,陸錦行走過去,把桌上的東西拿在手心裡——那是昨天跟來醫院的那個短髮女孩子帶過來的一把瑞士軍刀。她不僅把這把刀交給了他,也告訴了他當時鍾嫵到底是怎樣把它拿在手裡,用自戕的方式和陸錦航針鋒相對,也成功拖住了時間,等到他來。
這就是她不拖他後腿的方式。
對她來說,他這個人,甚至他的仇恨,都比她的安危更重要。所以哪怕她為此遍體鱗傷,第一反應都是不想讓他因此痛苦自責,所以即使看不見,也還是努力的朝他微笑。
那種讓他無能為力的疼痛幾近刻骨,陸錦行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下意識的扯了扯領口,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心頭一直積聚的痛苦和恨意漸漸蓬勃,短暫的沉默之後,終於徹底爆發開來。陸錦行拿起手中的柺杖,用力砸向了周圍的事物。
休息室內倏然爆發出巨大的聲響,玻璃碎裂,重物落地,聲音時而尖銳清晰,時而鈍重沉悶。
門外的林越心頭一驚,因為擔心陸錦行的情況,當即就要進去,卻被尚未離開的高維攔住了:「等等吧。」
他一直堪稱憨態可掬的面容此刻也難免帶著些唏噓,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支菸,林越擺手謝絕之後,他不以為意的收回來,點燃之後抽了一口,重重吐出一個菸圈:「發洩出來也算是好事。」
林越聽著裡面的動靜,許久之後才嘆了口氣:「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高維一支菸抽完之後不久,房門被開啟,陸錦行拄著柺杖走出來,整個人看起來和進門前沒有任何區別,神情冷然目光疏離,如果不是看到他身後被砸得一片凌亂的休息室,林越甚至險些覺得,剛剛的聲響只不過是他的錯覺。
陸錦行一言不發的回到放射科,又等了一陣,院長從裡面出來,走到他面前:「陸總。」
「說。」
「鍾小姐的視神經損傷,是顱腦損傷的併發症,我建議儘快手術。」
陸錦行看著他:「手術成功機率有多少?」
「這個……我並不能保證。但目前為止這種情況無論國內還是國外,都沒有更好的辦法。」對方的面色越發凝重,「因為發現及時,現在還在最佳治療時間之內,而且鍾小姐的情況符合手術條件,所以不建議保守治療。如果可能的話,希望您儘快和鍾小姐商量決定,我會馬上召集專家會診,制訂手術方案。」
陸錦行垂眸看著手背上剛剛被迸濺的玻璃碎片劃傷的地方,問道:「最佳治療時間是多久。」
「四十八小時。」
「先去準備吧。」陸錦行收回視線,抬頭看向放射科再次緩緩開啟的大門。
鍾嫵被推出來,陸錦行走過去,意識到她此刻看不見,內心大概比往常更缺乏安全感,於是在握住她的手之前,輕聲說道:「阿嫵,是我。」
鍾嫵聽到他的聲音,原本空茫而又無望的心像是有了依靠,突然安定了下來:「檢查結果醫生告訴你了麼?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