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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菩薩蠻(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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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著人在吏部問過,那倪青嵐的確是雀縣來的舉子。」

中書舍人裴知遠端著一隻瓷碗,在魚缸前灑魚食,「只是他冬試並不在榜,吏部也就沒再關注此人,更不知他冬試後失蹤的事兒。」

「不過,夤夜司的人不是在光寧府司錄司裡抓住了個想殺人滅口的獄卒麼?」裴知遠放下瓷碗,搓了搓手回頭來看那位紫袍相公,「兇手是怕此女上登聞院啊……」

若那名喚倪素的女子上登聞院敲登聞鼓,此事便要正式擺上官家案頭,請官家斷案。

「登聞院有規矩,無論男女敲鼓告狀,都要先受杖刑,以證其心,只此一條,就擋住了不知道多少百姓,」孟雲獻垂眼漫不經心地瞧著一篇策論,「兇手是見那倪小娘子連光寧府衙的殺威棒都受得,若好端端地從司錄司出去,必是不懼再受一回登聞院的仗刑,非如此,兇手絕不會急著買通獄卒錢三兒滅口。」

「那獄卒錢三兒,夤夜司如何審的?就沒吐出什麼?」

「韓清還沒用刑,他就咬毒自盡了。」

那錢三兒還沒進夤夜司的大門,就嚇得咬碎齒縫裡的毒藥,當場死亡。

「是了,殺人者若這麼輕易露出狐狸尾巴,也實在太磕磣了些。」裴知遠倒也不算意外,「只是倪青嵐那個妹妹,該不該說她好膽魄,進了夤夜司她也還是那套說辭,難不成,還真是她兄長給她託了夢?」

孟雲獻聞言抬眼,迎著那片從雕花窗外投射而來的亮光,忽然道,「若真有冤者託夢這一說,倒也好了。」

「這話兒怎麼說的?」

裴知遠從袖中掏出一顆青棗來啃了一口。

「若是那樣,我也想請一人入夢,」

孟雲獻收攏膝上的策論,「請他告訴我,他究竟冤或不冤?」

棗核順著裴知遠的喉管滑下去,卡得他一時上下不得,漲紅了臉咳嗽了好一陣,邊擺手邊道:「咳……孟公慎言!」

「敏行,虧得你在東府這麼多年,膽子還是小,這後堂無人,只你與我,怕什麼?」孟雲獻欣賞著他的窘態,含笑搖頭。

「張相公回來都被官家再三試探,您啊,還是小心口舌之禍!」這一番折騰,棗核是吞下去了,裴知遠,也就是裴敏行額上出了細汗,無奈地朝孟雲獻作揖。

「你瞧瞧這個。」

孟雲獻將膝上的策論遞給他。

裴知遠順勢接來展開,迎著一片明亮日光一行行掃視下來,他面露訝色,「孟相公,好文章啊!針砭時弊,對新法令自有一番獨到巧思,就是這駢句用的也實在漂亮!」

「倪青嵐所作。」

孟雲獻端起茶碗,「有一位姓何的舉子還在京城,倪青嵐入京後,與他來往頗多,這是從他手中得來的。」

「不應該啊。」

裴知遠捧著那策論看了又看,「若真是倪青嵐所作,那麼他冬試又為何榜上無名?這樣的英才,絕不該如此啊。」

「你說的是,」

孟雲獻收斂笑意,茶碗裡熱霧上浮,而他神情多添一分沉冷,「如此英才,本不該如此。」

裴知遠少年入仕便追隨孟公,如何不知新政在孟公心頭的分量,又如何不知孟公有多在乎新政實幹之才。

瞧他不再笑眯眯的,裴知遠心裡大抵也曉得這事兒孟公算是查定了,他也不多嘴,又從袖子裡掏了個青棗來啃。

「你哪裡來的棗兒吃?」

冷不丁的,裴知遠聽見他這麼問。

「張相公今兒早上給的,說他院兒裡的棗樹結了許多,不忍讓鳥啄壞了,便讓人都打下來,分給咱們吃,這還真挺甜的。」

裴知遠吐掉棗核,「您沒分著哇?也是,張相公早都與您絕交了,哪還肯給您棗吃。」

「孟相公,諸位大人都齊了。」

外頭有名堂候官敲門。

孟雲獻不搭理裴知遠,重重擱下茶碗揹著雙手朝外頭走去。

到了正堂裡頭,孟雲獻打眼一瞧,果然見不少官員都在吃棗,只有他案前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孟相公。」

一見孟雲獻,官員們忙起身作揖。

「嗯。」

孟雲獻大步走進去,也不管他們手忙腳亂吐棗核的樣子,在張敬身邊的椅子坐下,他忍了又忍,還是出聲:「怎麼沒我的份兒?」

「孟相公在吃這個字上頗有所得,聽說還親手所著一本食譜,我這院兒裡渾長的青棗,如何入得你眼?也是正好,到您這兒,便分沒了。」

張敬目不斜視。

政事堂中,諸位官員聽得這番話,無不你看我我看你,屏息凝神的,沒敢發出聲響。

「張崇之,」

孟雲獻氣得發笑,「想吃你幾個棗也排擠我?」

——

倪素在太尉府中養了些時日,勉強是能下地了,期間夤夜司的周挺來過,除了獄卒錢三兒自殺身亡的訊息,還有另一則極重要的事。

夤夜司使尊韓清欲調閱倪青嵐在冬試中的試卷,然而貢院卻正好弄丟了幾份不在榜的試卷,其中便有倪青嵐的試卷。

雖說未中的試卷並不算重要,但依照齊律,所有試卷都該密封儲存,一年後方可銷燬。

貢院懲治了幾名在事之人,線索便好像就這麼斷了。

「倪姑娘,我當時也真沒往那壞處想,因為那兩日他正染風寒,在貢院中精神也不大好……我只以為他是因病失利,心中不痛快,所以才不辭而別,」茶攤上,一身青墨直裰的青年滿臉懊悔,「若我那夜不睡那麼死,也許他……」

他便是那位送信至雀縣倪家的衍州舉子何仲平。

自何仲平坐下,所說的也不過就是這些,作為一同冬試的舉子,他也的確不知更多的內情,「不過,之前夤夜司一位姓周的大人從我這裡拿了一篇策論,那是倪兄寫的,我借來看還沒來得及還,如今在夤夜司手中,我想,他們一定會給倪兄一個公道。」

倪素捧著茶碗,片刻才道,「可公道,也是要憑證據才能給的。」

聽了此話,何仲平也有些鬱郁,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倪素沒待太久,一碗茶沒喝光便與何仲平告辭。

玉紋與幾名太尉府的護院等在街對面的大榕樹底下,倪素邁著緩慢的步子往那處走,有個小孩兒被人抱著,走出好幾步遠,一雙眼還直勾勾地往她這兒瞧。

倪素垂眼,毛茸茸的瑩光在地面晃動。

她停步,它也不動。

倪素沒有什麼血色的唇扯動一下。

「倪姑娘,娘子讓咱們直接去雁回小築,她們詩社的幾位娘子都到齊了,那位孫娘子也在。」

玉紋將倪素扶上車,對她說。

「好。」

倪素一聽「孫娘子」,神色微動。

大齊文風昌盛,在這繁華雲京,女子起詩社也並非是什麼稀罕事,書肆常有傳抄詩社中女子所吟的詩詞,收成集子傳出去,故而云京也頗有幾位聲名不小的才女。

其中一位,正是當朝宰執孟雲獻的夫人——姜芍。

如磬詩社原本是姜芍與幾位閨中密友在雁回小築起的,但十四年前孟相公因事貶官,她也隨孟相公一起遠走文縣,剩下她幾個故交也散了,只有一位中書侍郎夫人趙氏還維持著詩社,邀了些年輕的娘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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