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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逞威儀仙翁花廳難許仙 興妖兵白蛇瀛洲鬥水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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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府的黃梅天,雨總是說下就下,剛剛天上還灰濛濛的透著點陽光,雨突然就來了,一點徵兆沒有。雨點從天而降,落到瓦壟裡匯成流,再順著滑下來。開始是滴,之後就成了細線,細線又變成粗線,房簷下一條條聯綴成片,好似掛了面薄簾子。

臨安府後堂的西花廳是府尹大人接見客人的地方,中堂擺著桌子和兩張椅子,桌子上裝飾些花瓶之類,大廳兩邊是客座。樸素中帶著幾分風雅。

府裡的管家帶著許仙從側門進來,過了三道門引進西花廳,讓他在下垂手的客座坐了,派個小童為他沏茶伺候著,等府尹大人處理完公事才能接見。

本以為有了舅舅顧難得引薦,又是事關處理疫情的大事,府尹大人會很快接見。誰知道,舅舅的面子畢竟沒多大,府尹大人看來也並不看重疫病藥方,要不也不會讓他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許仙看看外面的雨,雨下得很大,雨水打到花廳外滿院子的花花草草很是好看。西花廳正對開著的三道院門,一直能看到街上。帶自己進門的管家,正坐在第一道門的門房裡,和幾個僕人聊天。

許仙很想走進看看,可他平日見過最大的官就是舅舅顧難得。而舅舅這個捕頭,不過是府尹大人手下一個使喚人,差著府尹大人不知道多少級。許仙一想著這是在府尹大人的內宅,雙腳就不大聽使喚,根本不敢站起隨便走動,只好一杯杯坐著喝茶。

空蕩蕩的西花廳只有許仙和沏茶童兒兩個人。正所謂相府門房七品官,那伺候喝茶的童兒也並不當他是回事,除了給他喝空的茶碗續上水,並不和他交談,時間就在無聊裡渡過。

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許仙當真想起身告辭,還是家裡娘子照顧得周全吶。

雨漸漸變小了,三層院門外,恍恍惚似是有頂小轎子靠近,原本坐在門房裡的管家「噌」地一下站起來,緊跑兩步到了大門外雨地裡,點頭哈腰迎接來客。

許仙隔著雨,看到幾個跟轎子的隨從伺候著開啟了轎子門簾,還有人打著傘,攙扶出個人來。府裡的管家在前引路,那個從轎子裡出來的人,在一群人簇擁下,朝著花廳走來了。

漸漸走近後,許仙看清了來人模樣:七十歲左右年紀,長長的鬍子直垂到腹部,白得透亮。禿頂和額頭像個土包那樣高高的向前突出,唯獨臉蛋紅撲撲的。最難的是一對白眉毛長長的垂到臉頰,像極了許仙在靈隱寺見過的長眉羅漢塑像。

再看身上,繡滿金色團壽字紋的紫紅色大氅快拖到地上,胳膊上還掛著飄帶。老人手裡拄著根千年古藤壽杖,上頭掛著葫蘆,走起路來臉看著天,步子四平八穩,很有些仙風道骨。

老人身後跟著八個壯漢隨從,每邊排了四個人,高矮胖瘦都是刀砍斧剁一般整齊,各個青衣短打青頭巾,月白袖口翻著,腰上扎著杏黃腰帶,腳踩黑緞子面圓口灑鞋。八個人每人手拿一把油紙雨傘,跟在老人身後,走起路目不斜視,步調一致。

許仙見過當官的,沒見過派頭那麼大的,就算府尹大人也沒這樣的派頭。臨安城裡達官顯貴不少,看這人的氣派,只怕是哪家的公侯老爺。

正想著,來人進了花廳。府尹家引路的管家掏出塊抹布說:「老太爺,外面地溼,您抬個腳,小人給您擦擦鞋底。」

老人鼻子裡「哼」了一聲沒動。

旁邊一個胸口繡著鶴紋的小童把管家推開,說:「我家老太爺擦鞋從不用外面的,自家有著呢。」說完,另外一個胸口繡著鹿紋的小童跪在地上,從腰包裡掏出一方繡著「壽」字的雪白手巾。老人這才抬起腳,讓童兒把鞋擦了。

許仙看老人派頭大,連忙站起來,深施一禮,準備報下名。誰料那老人壓根兒沒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大大咧咧坐到了中堂左邊的椅子上。兩個童兒旁邊侍立,八個隨從在廳堂門口屋簷下,面朝外一邊站了四個。

方才伺候許仙的只有一個小童,此時府裡管家叫了聲,卻不知怎麼從後堂轉出三四個僕人,給老人沏茶倒水,又端上四樣乾果點心。許仙在花廳坐了半天,肚子早就餓了,看著點心直眼饞,恨不得抓一盤來吃。

老人卻看也沒看,更別說動一手指頭,他朝著鶴童衣揮手,鶴童掏出一把散碎銀兩給管家說:「這是老太爺賞你們跑腿的錢,拿去分分買雙新鞋吧。」眾人千恩萬謝,退在廊下伺候。

這時老人環顧四周,拉長著聲調問管家:「府尹大人今日事多啊,早說我就不來了,我那邊——也不清閒啊。」

管家忙解釋道:「說是忙,可要知道是老太爺來了,哪裡有不見的道理,小人這就去回事。」

說罷,管家一轉身就小跑著朝後堂去了,便跑邊喊:「老太爺拜會府尹大人。」只聽後堂又有聲音跟著喊「老太爺拜會府尹大人。」遠遠的府深處有又有人跟著喊「老太爺拜會府尹大人。」,一道道的喊了好幾聲,一道比一道遠,好似山谷迴音,想必是為了讓聲音快點傳到府尹大人耳朵裡。

許仙點點頭想:「這臨安府的官派果然是大,所謂一如侯門似海深,果然不差。」

想到這裡,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還站著。本來想和老人行禮,自報個家門。只是,對方根本不搭理自己,搞得自己又不好坐下。老人自顧自靠著椅子閉目養神,鹿童給他捶肩,鶴童跪在地上捏腿,場面甚是尷尬。

許仙鼓起勇氣,跨前一步,朝著老人彎腰深深施禮,說:「小生許仙,拜見老太爺。」

說完良久,許仙沒聽到老人回話,抬眼一看,老人還是那副閉目養神的樣子,鹿童和鶴童也照樣在旁忙活。

尷尬的氣氛維持了半刻鐘,老人這才睜開眼,鹿童和鶴童知道這是解乏了,也不再捶捏,各自站到椅子後面倆邊。

許仙見老人睜開眼,連忙抓緊時機又跟了一句:「小生許仙,拜見老太爺。」

老人又是沒有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許仙?沒聽說過,你在臨安府衙裡是——幹什麼的啊?」

許仙又施一禮——這一會兒都三次了——:「老太爺必定是沒聽說過,小生不是府尹大人的幕僚,而是保安堂醫館的店東。」

「保安堂?」老人唸叨著,「這臨安府出名的藥堂我都是知道的。城東趙大的仁和堂,城西錢二的和順堂,城南孫三的輔仁堂,城北李四的百草堂,就是不知道什麼保安堂。」

許仙心裡一驚,這四家,乃是臨安府藥行的四大家族,哪個單拿出都是響噹噹的。所謂趙大錢二孫三李四不過他們的外號,尋常不敢叫,這老人隨隨便便說出來看,看那口氣,這四人還都是他的晚輩。

「是是,」許仙說,「小生不過是個新晉晚輩,老太爺自然不知道小生。恕小生眼拙,敢問老太爺名號……」

「咄!」旁邊的鶴童突然呵斥,嚇了許仙一跳:「我家老太爺名號也是你問的?不怕閃了舌頭!」

老人揮揮手,示意無妨,也算饒恕許仙僭越的罪過,說:「老朽錢塘南極仙草社社長,行裡賀號南極仙翁。」

聽到南極仙翁的名號,許仙頓時覺得腿有些軟了。這南極仙翁在醫藥界是大大的有名,有臨安藥行祖師爺之稱。有人傳說,這南極仙翁已經活了上千年,更有說他治病從來不用藥,只要拿手在病人額頭一摸,饒你是什麼絕症都能立即痊癒。能和這般業內大手相見,許仙平時想也不敢想。

「老朽的名號,你也聽說過?」

「是是!」許仙連忙奉承:「何止聽過。都說您是扁鵲華佗再世,本朝只有唐慎微能和您比肩。」

「哼。」南極仙翁聽了反而面露不悅,嘴角撇得像人人欠他的。那意思,扁鵲華佗也湊合了,唐慎微什麼東西,也配和他比肩?恨不得給他提鞋才妥當。

「仙翁在哪裡?仙翁在哪裡?」

一個聲音從下外面傳來。只見府尹大人跑出來,邊跑邊喊著,由於跑得太急,烏紗帽都跑歪了。只見他慌慌張張跑到中堂,轉了半圈找到南極仙翁的位置,急火火跑上前。

南極仙翁一反之前對待許仙漫不經心的模樣,站起來對著府尹大人行一個稽首禮。府尹大人哪肯受他一拜,趕緊扶住仙翁雙臂,說:「仙翁,下官等你等得好苦啊!如今臨安府百萬生靈遭受災禍,能否解民倒懸都要仰賴仙翁啊!」

「哈哈哈哈!」仙翁撫須大笑:「前日我給老公祖那封書信,就是要請老公祖寬心,這疫病我已然有辦法了。」

「哎呀!」府尹大人激動的聲音都顫抖了,「臨安城能有仙翁,真是幸甚幸甚哪!」

許仙在一邊覺得好生尷尬,人家兩個分明如魚得水的樣子,自己倒像是多餘的徐庶,站在劉先主和諸葛丞相旁邊,只有看的份,與其如此,真不如一走了之。

府尹大人忽然看到許仙,以為他是南極仙翁帶來的人,指著問仙翁說:「這位是?」許仙趕緊自己行禮說:「小生許仙。」

「哦,哦。」聽說不是南極仙翁帶來的人,府尹大人臉色淡了許多,敷衍地說:「本官曉得了,是顧難得的外甥吧?你也坐吧。」

說完,府尹大人在中堂右側主座坐了,南極仙翁也坐了,許仙這才敢坐。

「府尹大人,小生苦苦求見,是有個不情之請。」趁著府尹大人還沒張嘴,許仙先提出了來意。

「是何請?」府尹大人想起來,顧難得似乎是說許仙有什麼東西敬獻。

「小生經過實驗,已經配出能壓制這次疫病的藥方,請大人過目。」許仙從懷裡取出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書寫的配方,站起來雙手呈著送到府尹大人面前。

府尹大人接過來隨便看了看,轉手遞給南極仙翁:「仙翁,你也看看,於你配治疫病的藥可有所裨益?」

南極仙翁伸手接過,隨便看了眼,嘴裡「呵呵」笑了兩聲,用右手拇指和中指彈了兩下,帶著點不屑地對許仙說:「憑你配的這藥能治得當下疫情?」

許仙說:「不敢講把握有多大,只要病人初病,尚有效果。若是一般人服了,應該也能起些預防效果。只是這配藥裡有一味極重要的艾草,如今艾草市價騰貴,小生有心無力,希望官府主導此事。」

「艾草?哈哈哈哈……」南極仙翁大笑了幾聲,說:「我倒要考考你,你如何認為艾草這般普通藥品能治得這等大疫病啊?」

許仙大著膽子說:「小生不才,多年行醫粗通藥理。艾草性溫熱,味苦無毒,宣理氣血,可溫中、逐冷、除溼……」

「哈哈哈哈!」南極仙翁打斷許仙,說:「錯錯錯,全都錯了。艾草藥性溫燥,有小毒。我看你這藥方裡,艾草葉竟然用得這般重,這樣吃是要吃死人的。」

許仙還要說,南極仙翁不再理他,對府尹大人說:「這等江湖郎中,如何可信?他們來拜老公祖,不過是想詐騙老公祖些酒食銀兩了。」

府尹大人滿臉羞愧的說:「正是正是,下官糊塗差點誤了大事,虧得有仙翁點破。」南極仙翁又道:「這次的疫病與往次都不同,我本不想插手,但念及天下蒼生,這才結束閉關出山,也為助老公祖一臂之力。」

說罷,南極仙翁對著鶴童揚了下下巴,鶴童端出個鎏金銅件紅木小匣子,放在桌子上。南極仙翁從袖子裡掏出鑰匙開啟小匣子上的鎖,裡面是個黃綢布包。開啟黃綢布包,裡面又是個錦緞八角盒子,南極仙翁開啟盒子,裡面是一丸臘封丸藥,他兩根手指取出這丸藥交給府尹大人。

府尹大人小心翼翼接過藥丸,湊到鼻子下輕輕一嗅,味道清香撲鼻,頭腦都覺得清醒了許多,便問南極仙翁:「這是何藥?」

南極仙翁撫須大笑說:「這是老朽彙集八八六十四種珍貴藥物,精心炮製的九轉靈通還魂金丹。只要有這丹藥,可保全城百姓無虞。」府尹大人大喜:「那麼仙翁的意思是……」

南極仙翁道:「只要有府尹大人全力協助,讓全城百姓都能吃了這藥,保證疫病全消。」

府尹大人道:「好好好,仙翁只管做藥,但有能相助的地方,下官沒有不答應的。」

南極仙翁說:「今次這個疫病,乃是百姓不修德,上天怨恨所至。老朽以慈悲為懷,只好違背天意,只怕還要折壽,倒能成了老公祖一段大功德。」說到這裡,南極仙翁拍了下大腿,嘆氣說:「可惜此藥要用八八六十四種珍稀藥物,價格甚貴,以我個人之力,難以讓全城百姓都吃到。老朽兩袖清風,從來不聚財的,哪有那麼多錢製藥拯救蒼生呢?」

府尹大人一拍胸脯:「這個仙翁不必擔心,現在首要的事,是快做出藥來,發給百姓安定人心。本府先從府庫撥付五十萬兩銀子,訂一批藥可好?」

南極仙翁豪爽地笑道:「好好好,府尹大人以天下蒼生百姓為懷,老朽深感佩服。既然如此,老朽也不推辭了,反正這錢都是要用在百姓身上,老朽也不會拿分毫,馬上先做出首批一百萬顆金丹。」

府尹大人和南極仙翁又相互吹捧了一會,許仙在下手客座坐著,不敢插嘴,只好呆呆地聽。忽然,只聽得一陣騷動,大門外又闖進來個人,幾個府裡僕人叫著在後面追。

府尹大人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瘋和尚,歪戴破僧帽,身穿破僧衣,臉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黑黢黢的嚇人,脖子上還歪插著一把蒲扇,腳上趿拉著破灑鞋,笑呵呵地走過三道門,朝著花廳來了,在地面上留下兩排溼漉漉的黑腳印。

和尚走到府尹大人和南極仙翁面前,一把抓起那粒九轉靈通還魂金丹,扔進嘴裡,一仰脖子吞了,然後「嘎嘎嘎」笑著往外跑。

府尹大人和南極仙翁都楞在當場,結果還是仙翁先反應過來,嘴裡叫著「哎!」伸手想去抓瘋和尚,結果起身太猛,自己先摔了一跤。鹿童和鶴童慌忙去攙扶。

瘋和尚踢踢踏踏跑出花廳,回頭看到許仙,拔下蒲扇對他一指說:「你、你來。」

許仙頓時想起,這瘋和尚正是端午節那天搶了自己粽子的人,後來把自己引去見舅舅的也是他。當時瘋和尚用蒲扇一扇自己,不知怎麼就腦袋暈暈乎乎跟著走了。舅舅也說是被個瘋和尚帶著捉到毒化的包少家和夥計,看來也是他。

「這和尚必不一般!」

想到這裡,許仙站起來,不去看還怔怔發懵的府尹大人,更不看一陣呻吟的南極仙翁,像被繩子牽著似的,直勾勾跟著瘋和尚走了。

兩人足足走了二里地,瘋和尚這才停下來,笑著對許仙說:「我有事找你。」

此時,雨已經停了,前方密佈的彤雲散開露出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露出來,從背後照在瘋和尚身上,在他身體的外廓罩上了一層金色。

「我乃是靈隱寺濟顛和尚……」和尚緩緩開口。

話未說完,許仙卻突然喊道:「小心你背後……」

※※※

保安堂藥店好幾天沒開門了,白素貞坐在空蕩蕩的藥店大堂裡,等許仙回來。這幾天出了太多事,街面隨時可能遇到毒化人,許仙卻不讓她或小青跟著,白素貞覺得特別不放心。

聽到敲門聲,她急忙忙去開門,門外不是許仙,而是他舅舅顧難得。

「舅舅?你……」

「什麼也別說,先給我打碗水。」顧難得滿頭大汗,進屋就找個座位坐下,脫下帽子一個勁扇風,看樣子是一路跑到保安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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