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未定的姚英子顧不得誇獎方鍾英,急忙招呼所有人從船上撤離。她一腳踏在巖岸上,一腳踩在船舷上,把孩子一個個抱過去,讓那邊宋佳人接住。方鍾英組織起幾個年紀大點的孩子,一起往岸上跳。
突然一個六歲的小姑娘一腳踩空,「撲通」一聲掉入水下。眾人大驚,可她落水的位置恰好位於江水灌船的漩渦裡,恐怕是直接被捲入船底,撈無可撈。姚英子有心去救,可手裡還有別的孩子要傳接。就這麼一猶豫的當口,漩渦裡已經看不到人了。
姚英子記得這個小姑娘叫阿苗,父母是在淞滬會戰中被炸死的兩名護工。她愛吃甜的,卻從來不主動伸手,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擺弄手裡的布娃娃,那是她帶去孤兒院唯一的玩具。這樣一個乖巧孩子,突然之間就消失了,如同她的父母一樣。
宋佳人放聲大哭起來,可手裡一刻不敢停歇。大人們流著淚,終於把剩下的孩子都轉移到了岸邊。她們兩個累得癱倒在地,動彈不得。而那一條駁船在數分鐘之後,沉入水底,再無任何痕跡。
姚英子蹲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望著吞噬了小姑娘的江水,心頭一片絕望。船沒了,補給也沒了,人也沒了一個,他們這一行人才剛離開武漢不久,便被命運狠狠地打落。
過了一陣,江面上開始有東西漂下來,這是剛才船隊的一部分殘骸。宋佳人紅腫著眼睛,跑到岸邊撈出來半箱被水浸透了的餅乾糊,用手刮出來,抹在飢腸轆轆的孩子們嘴裡,一人只能抹一口。宋佳人還給姚英子拿來一些,卻被婉拒,姚英子現在什麼都吃不下。
小孩子畢竟還小,一舔到餅乾糊,立刻就不哭了。望著那些意猶未盡的小髒臉,姚英子緩緩站起身來。這些孩子的性命,就在自己手裡,現在可不是頹喪的時候。
姚英子強行按下悲慟與絕望,起身環顧四周。他們此時是在長江北岸,周圍除了高低起伏的巖崖,還有一片片蒼翠的竹林。她讓宋佳人帶著孩子們在竹林裡找一處地方,儘快生火烤乾身體,自己則帶上方鍾英,去外面尋求援助。
方鍾英的方向感和記性都不錯,他說在日軍空襲之前,船隊曾經過一片極狹長的江心洲。船長說那裡叫新淤洲,位於江北的洪湖與江南的嘉魚之間,兩邊的農民多年為這個洲的歸屬大打出手。由此推斷,他們棄船登岸的位置,應該就在洪湖所屬的沔陽縣境內。
這一大一小一路探尋,很快在一片蘆葦蕩的盡頭看到一個魚塘。魚塘旁是一條泥巴小路,兩人精神大為振奮,有路即意味著有人家,有人家就好辦了。
可是他們走了一陣,村子見到兩三個,可全都空無一人。沒辦法,這裡距離武漢很近,村民們大概早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齊齊逃難去了。方鍾英正要往前走,卻猛地被姚英子抱住,捂住眼睛。
「鍾英,不要看,朝前走。」
就在兩人的前方村口,是一個井臺。井口呈圓形,周圍用一圈青石板墊高。六七個小孩子圍靠在井口,互相依靠著一動不動,臉上斑點密佈,已死去多時。
姚英子之前跟著紅會在安徽和江西幾次救災,也曾看到過類似的情景。很多父母逃難時,實在無法攜帶所有子女,只好把不會走路的孩子拋在井邊,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大災之時,如此做法並不罕見。
姚英子捂住方鍾英的眼睛,緩緩走過井口。這時方鍾英輕輕把她的手放下來:「乾媽,我想看看。」
「鍾英,你最好不要看,太慘了。」
「可這樣的慘事,不會因為我不去看,它就不存在了。」方鍾英一本正經地回答,活像個大人。姚英子被這句話說愣了,只好鬆開手。
方鍾英鼓起勇氣,目光在這些不幸的小屍體上依次掃過,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他沒有畏怯避開。猶豫片刻,他鼓起勇氣走到井邊,把他們一個個抱起來,放在旁邊的草墊子上。沒有鐵鍬,也沒有挖坑的時間,方鍾英只好在附近摘了幾束鳳尾蕨,輕輕蓋住屍身。
「古人有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爸說我待在屋子裡的時間太久,只會讀死書。我現在出來才明白,什麼叫作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
這是韓偓的詩句,相當冷門,很少有孩子開蒙背這樣的詩,這應該是林天晴刻意教的。姚英子摸了摸方鍾英的小腦袋瓜,說:「我們走吧。」
他們離開那個村子,又走了十來里路,終於找到了一處兵站,這才得知自己是在洪湖與長江之間一個叫顏咀的小鎮子。
姚英子拿出顏福慶親手開的路條和紅十字會會員證,請求支援。兵站的軍官卻粗暴地拒絕了,沉著臉說前線戰事緊張,兵站不可能為一些平民小孩分出精力。無論姚英子如何懇求,軍官就是置之不理。
就在姚英子一籌莫展之際,一輛運兵的卡車從後方開去武漢,停在這個兵站略做補給。那個帶隊計程車官跳下車,正嚷嚷著找水喝,看到姚英子,眼前一亮,急忙過去打招呼。
原來這人之前也在郵政總局的傷兵醫院待過,認出是姚主任。姚英子向他說出困境,士官一拍巴掌,二話不說招呼同隊計程車兵下車。
有了這隊士兵去江岸相助,姚英子總算把孩子們一個不少地接到了兵站。士官在前線還有戰鬥任務,很快離開。而那位兵站軍官依舊是一副死人臉,不肯給予方便。
姚英子沒奈何,便讓這一群孩子在兵站附近的小土坡上坐下。方鍾英想起《三國》裡的某個情節,暗中挑唆,過不多時一群孩子突然扯起嗓子大哭起來。小孩子別的不擅長,號啕是行家裡手,這下子哭聲此起彼伏,宛如交響樂一般,穿透力還極強。最後吵得兵站軍官煩不勝煩,一臉沮喪地分撥出少許糙米,才算是塞住他們的嘴。
到了晚間,互相簇擁著入睡的孩子們忽然又被吵起來。一輛裝滿了行李的卡車從武漢方向開到兵站,催促加油的喇叭聲一聲接一聲。
兵站軍官打著哈欠出來。從對面車上下來一個人,自稱是武漢政府的一名參事。參事趾高氣揚地要求儘快補充汽油,兵站軍官面無表情地回答,所有離開武漢的車輛行人,都要檢查行李。參事大怒,聲稱裡面都是政府機密檔案,享有免檢權。兩人就這麼頂起來了。
在一旁休息的姚英子聽見爭吵,想走過去跟參事商量一下,能不能捎走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可她走近車子,隔著窗玻璃無意中發現包裹露出了一角,上頭掛著幾行英文標籤。她出於職業習慣,細細辨認了一下,發現寫的是「磺胺吡啶」與「鹽化阿特雷乃林」。
前者是抗菌特效藥,後者可以用於強心與抑制內出血,都是戰場必備藥物。
姚英子雙眼一眯。這兩種藥品中國本土無法生產,只能從英國進口,價格昂貴。武漢的各家傷兵醫院都當寶貝似的,輕易捨不得用。這位參事居然帶了足足一車藥品離開武漢,毫無疑問,是打算偷運到後方去漁利!
姚英子當即找到兵站軍官,說出發現。參事一見事情要敗露,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根金條,試圖賄賂。不料兵站軍官勃然大怒,一腳把參事踹倒在地,解下皮帶狠狠地抽。
姚英子不想看到這麼暴力的場景,轉身走回土坡上,去安撫那些孩子重新入睡。她彎下腰,正一個個檢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發現兵站軍官揹著手走過來,旁邊的隨從手裡還拎著幾張大餅和肉脯。
兵站軍官示意他們把食物放在地上,對姚英子道:「我有個好兄弟,前一陣在武漢負傷,因為缺乏藥物,最後死在醫院裡。原來這些藥不是沒有,是被這些狗孃養的給貪了。如果沒有他們,說不定我兄弟就不會死。」
他的表情依舊那麼死板,可姚英子能感受到他話中的憤懣與不甘。兵站軍官又嘆息了一聲:「如果當時我兄弟能被送去郵政總局的傷兵醫院,碰到你這麼負責任的醫生,也許還有一條活路。」
姚英子搖頭道:「你錯了,我在前線醫院認識的每一位醫護人員,都會盡心竭力地搶救戰士,絕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條生命。我的一位好朋友,甚至放棄了跟她兒子返回後方的機會,毅然留在前線。」
她伸出手,拍了拍方鍾英的腦袋,後者兀自沉睡,只是嘴唇吧嗒了兩下,不知是夢見了美食還是夢見了母親。兵站軍官盯著這一百多個攢聚的小腦袋瓜,默默地轉身離開。
到了次日清晨,兵站軍官再次找到姚英子,一臉惱怒地告訴她,他早上接到上峰打來的電話,要求把參事放掉,藥品收繳後送回武漢,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這種事實在太常見了,姚英子都沒有力氣去憤怒。不過很快兵站軍官告訴她一個好訊息,他動用自己的權力,好歹把那輛運藥的卡車扣了下來,派去宜昌轉運物資。去程是空的,車上運什麼他就管不著了。
姚英子大喜過望,連連稱謝。一群孩子也在方鍾英的暗示之下,撲過去抱住兵站軍官的大腿,奶聲奶氣地喊著「謝謝叔叔」。兵站軍官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臉色大窘,動都不敢動一下。
有了這麼一項意外收穫,姚英子一行人總算坐上卡車,改從陸路繼續向西進發。這一路向西去,只有一條簡易的硬化公路,路況很差。這些小孩子先在江上受到了巨大驚嚇,然後又在車裡顛簸了數天,當車子接近監利時,一場疫病猝然發作。
先是年紀小的孩子開始嘔吐,體溫上升,然後許多大孩子也相繼出現類似的症狀。他們的咽喉腫痛得厲害,身體浮起密密麻麻的罌粟粒一樣的紅疹子,看起來格外嚇人。
「我懷疑……是爛喉痧。」宋佳人給孩子們做完體檢之後,得出了結論。
姚英子一聽是這個病,腦袋嗡的一聲。爛喉痧又叫猩紅熱,是一種常見於兒童的疫病,江浙一帶每年都會暴發,傳染起來非常厲害。
伯達尼孤兒院遷到漢陽之後,衛生條件比上海差很多。估計這些孩子接觸了帶有病菌的食物或玩具,讓它們潛伏在體內。這段時間舟車勞頓,讓孩子們的抵抗力下降,導致爛喉痧一下子暴發。
在這種狀況下,絕不可能再繼續前行了。司機有任務不能停留,姚英子只好帶領所有人就近下車,來到附近一個叫網市鎮的小地方。由於猩紅熱會傳染,姚英子不敢進鎮子,就在郊外找到一間廢棄的私塾,把病發的孩子們安頓下來。
這間私塾已經被拆得空空蕩蕩,屋徒四壁。姚英子只好帶著方鍾英,在附近撿來一堆木板、石頭,搭成一張張小床,留給體質最差的孩子。其他人則席地而臥,身下只鋪上一層溼漉漉的發臭稻草。
這些孩子的頜下淋巴結都腫得厲害,苦不堪言,除了啼哭,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姚媽媽」「姚媽媽」。姚英子跪在地上,一邊用滅蝨藥清理稻草,一邊回應著孩子們的呼喚,一天忙下來,嗓子比膝蓋疼得還要厲害。
但姚英子絲毫不敢休息,顏院長把這些孩子託付給她,萬一有什麼閃失,豈不是辜負他的信任?她還揹負著「漢奸」的爭議,更不能有任何疏失。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孩子們本身的安全。那個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讓姚英子痛徹心扉,至今仍未緩解,她不允許再失去更多。
好不容易把孩子們都安頓好,姚英子覺得整個人困累至極。她正打算小寐一陣,耳邊忽又傳來嗡嗡的聲音,整個人一個激靈——這裡臨近江邊,蚊子奇多,會咬得小孩子們睡不安穩,萬一惹來瘧疾就更麻煩了。她只好用井水洗了把臉,強撐著在私塾裡走來走去,用蒲扇驅趕蚊蟲。
到了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聽到,窗外傳來隱約的哭聲。姚英子皺皺眉頭,走過門去,見到宋佳人蹲靠在窗下,正嚶嚶地哭著,腳邊的野草足有一尺高。
姚英子恍惚看到初到蚌埠時的宋雅,於是坐到她旁邊,柔聲寬慰道:「佳人,你辛苦了,是不是後悔跟我出來啦?」
「我不是後悔,我是心裡有些難受……」宋佳人擦擦眼淚,把頭靠在主任肩上,囁嚅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姚英子筋疲力盡地閉上眼睛,脊背靠住牆壁:「對中國大部分人,這樣的日子才是常態啊。還記得二十八年之前,我和你娘都還是總醫院的學員,還沒現在的你大呢。紅會組織去淮北救災,那是我們第一次外出,所有人抵達蚌埠時,都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壞了。」
「比現在還慘?」宋佳人好奇地問。
姚英子笑起來:「跟那些災民的生活狀況比,這裡簡直就是天堂。你娘直接嚇得連吐帶哭,差點逃回上海去。」她頓了頓,似乎在緬懷過去的時光,「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上海只是個特例,中國絕大部分老百姓,都在過這樣的日子,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我們可以害怕,可以膽怯,卻不可以不去理解,不去同情,不去努力改變這一切。」
「所以您才會去辦保育講習所、辦衛生示範區對嗎?」
「等到了我的年紀,你就會明白了。既然走上學醫這條路,便天生會生出這種責任感,峨利生教授、沈敦和會長,還有顏院長,他們都是這樣主張的,也是這樣做的。現在輪到我們了,以後也會輪到你們。」
宋佳人還想再問,可她抬起頭,聽到的卻是粗重的呼嚕聲。原來姚主任說著說著,竟累得睡著了……
到了次日一早,姚英子早早醒過來,覺得腹部像是揣了一塊石頭,隱隱作痛。過去幾天裡,她根本沒怎麼認真吃過熱乎東西。但姚英子惦記著孩子們,勉強爬起來,先去給他們做檢查。
爛喉痧這種病沒有什麼特效藥,唯一的辦法是把病人隔離靜養,等疹子自行退去。但這裡有一個前提,病人要充分攝取營養。紅會第一醫院有專門的攝生食譜,裡面包括了牛乳、水果、麵包,以及適當的蛋與肉。
可惜如今姚英子手裡除了清水和少量安替比林,什麼東西都沒有。兵站軍官倒是提供了一點糙米,可孩子們總不能一直喝淡粥。
她無奈,只好前往網市鎮上尋求援助,東家討點鹽巴,西家求些醬菜,好多店家甚至把她當成女乞丐攆出門去。幸虧網市鎮上有一座萬佛古寺,住持是個老和尚,慷慨地送了姚英子兩擔寺裡種的蔬菜,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姚英子把蔬菜挑回去,正趕上方鍾英從附近的林塘裡抓回一隻野鴨,趕緊熬了一鍋蔬菜鴨湯,給病情最嚴重的幾個孩子喝了下去。
到了次日早上,又一個變故出現了。一直跟著他們忙前忙後的方鍾英居然也病倒了,同樣是爛喉痧的症狀,渾身滾燙。
更麻煩的是,姚英子在給他做檢查的時候發現,這孩子的兩頰頗有些浮腫。她不由得心中一驚,急忙讓宋佳人取了方鍾英的尿樣去檢查。
他的尿液顏色稍深,煮沸後再加入一點醋和鹽,能看到有不甚明顯的沉澱,這說明尿裡含有一定程度的蛋白質。
「糟糕,這是腎炎。」姚英子立刻有了判斷。這是快速驗證腎炎的一個土辦法,不夠準確,但勝在操作簡單,不用專業裝置就能篩查。
方鍾英躺在石板上,迷迷糊糊地還要掙扎著起來,被宋佳人死死按住。姚英子給他餵了一點安替比林,但她知道這隻能降溫,卻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兒童猩紅熱會有一系列併發症,而腎炎是其中最棘手的一種。
眼下最緊迫的,是儘快給他消腫才成,不然發展成尿毒症,她可沒臉面對方三響和林天晴。
姚英子在吳淞示範區為了開展工作,曾向項松茂請教過很多中藥知識。她如今努力回想,茯苓皮可以消腫,玉米鬚可以降低尿蛋白。這些藥材不算罕見,她記得上次去網市鎮,看到有兩家中藥鋪子,決定再去一趟。
她給其他兩人交代之後,匆匆朝鎮上走去。從私塾到鎮子的大道,要繞著一條河灣盤轉好幾圈。姚英子心急如焚,打算索性取直從淺河灘上蹚過去。
可就在她準備跨過河邊灘塗時,忽然發現身後有人跟蹤。她急忙回頭,可迎面一個布口袋罩下來,四周登時一片黑暗。姚英子感覺自己被人抓住雙臂,周圍傳來一陣粗豪的笑聲。
姚英子如何不知道,自己這是被綁架了。如今戰亂頻仍,各地治安明顯變差,尤其是這一帶水路縱橫,這夥人八成是四處流竄的水蜢子。
她一邊掙扎一邊高喊,說自己是紅會醫生,帶著孩子們逃難而來,身上沒有什麼值錢東西。對方聽得不耐煩,用破布直接塞住她的嘴,將她拽上了一條船。小船晃晃悠悠開了許久,然後姚英子感覺自己被推到另外一條更大的船上,周圍很是嘈雜,似乎有很多人。
「老三,你這又綁了個什麼回來?」一個粗豪的聲音喊道。
「嘿,摟草打兔子,路上撿的,給大哥做見面禮。」
「這送禮還有半路上臨時抓的啊?該說你有心,還是沒心呢?」
「有心,當然是有心。江水汛期快到了嘛,到時候船家歇了,怕大哥無聊,弄一個在床上解悶也好。」周圍響起一陣猥瑣的笑聲。那個大哥也笑了一陣,又開口道:
「今年這水啊,估計會不小。兄弟們當心點。俗話說,洪使者,水管家,一起請去龍王家。龍王留客走不得,宴上水席餵魚蝦。」
本來瑟瑟發抖的姚英子,聽到這一句,突然怔住了。這聲音,這腔調,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浮現在心中。
這時一個人把口袋從她頭上摘下,起手就是一耳光:「老實點,讓大哥看看俊不俊!」順手把破布也從她嘴裡拽了下來。
「湯把總,是湯把總嗎?」姚英子聲嘶力竭地喊道。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她看到人群正中有一個禿頂老胖子,正一臉詫異:「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當過把總?」
「我是紅會的姚英子啊,二十多年前在蚌埠集,還記得嗎?」
那是二十八年之前的事了。當時姚英子要去淮河北岸救人,負責護送的正是湯把總。結果他們半路為了救懷孕的翠香,被水蜢子們圍住。湯把總臨陣脫逃,與姚英子就此失散。
事後姚英子返回蚌埠集,並沒見到湯把總,以為他被水蜢子們殺了,還給衙門捐了點錢,為他立了個衣冠冢。可誰想到,二十多年過去,這位湯把總居然還活著,還搖身一變成了水蜢子的頭目。
這邊湯把總也認出了姚英子,白眉一抖,眼神登時有些複雜。
姚英子何等聰明,立刻覺察到他的心思,當即喊道:「你忘了嗎?那時候你為了掩護我和翠香,一個人跑出去引開了六個水蜢子。這些年,我們一直以為你死了。」
周圍的人忍不住「哦」了一聲,齊齊看向湯把總。原來老大年輕時,居然還這麼講義氣?湯把總一聽,嘴角微微鬆弛下來,尷尬地笑起來:「姚醫生,原來是你呀。」
既然兩人相認,其他水匪不敢怠慢,連忙鬆開姚英子身上的繩索,把她帶去湯把總住的船艙裡頭。
這時姚英子才發現這是一處小江灣,四周蘆葦遮蔽,極為隱秘。二十幾條大小船首尾相連,帆桅放倒,構成了一個簡易的水上城寨。這東西搭起來極快,散開來也容易,符合水蜢子來去迅捷的風格。
湯把總叫來一個丫鬟,附庸風雅地泡了一壺茶,簡單講起自己後來的事情。
原來他那一次臨陣脫逃,很快便被水蜢子們給逮著了。為了活命,湯把總跪地求饒。水蜢子本來也是鬆散團伙,只講究人多勢眾,說「你打死我們一個,就拿自己來頂」,遂把他也拉入夥。後來那夥水蜢子去追姚英子,大半死在村裡,剩下的就跟湯把總流竄去了別處。
湯把總知道姚英子身份高貴,無論她是否活著回到蚌埠集,自己也斷然不能回去,索性安心落草為寇。要說湯把總也真是個放錯地方的人才,在官場上碌碌無為,當水蜢子倒是如魚得水。二十多年來,他縱橫於淮河與長江之間,闖蕩出一個水寨外加幾十號手下,可比在蚌埠做一個外委把總風光多了。
最讓姚英子意外的是,湯把總得勢的由來,居然還跟自己有關。
他在那間破觀音廟裡,見過姚英子對孕婦翠香的處理措施,不知為什麼記得很牢。有一次,他跟的水匪老大有一個姨太太生產,從外面找來一個產婆。湯把總逼著產婆剪了指甲、洗了手再去接生,剪臍帶用的剪子也必須提前放入水中煮沸。這個姨太太因此活了下來,湯把總也算立了大功,從此被老大另眼看待,這才混出了頭。
姚英子聽完,簡直啼笑皆非。她在南城廂和吳淞示範區推廣了那麼久的衛生觀念,沒想到執行力度最徹底的,卻是在長江的一個水匪寨子裡。
倒是湯把總,聽說姚英子還給他在蚌埠立了個衣冠冢,頗為感動,一拍胸脯說:「當年我棄你而去,這次保證給你囫圇個兒送回去。」
姚英子心裡惦記著方鍾英,把護送孤兒的困境講出來。湯把總盯著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感嘆道:「當初你為了個不相干的女人,一個人跑去淮北作死。現在又帶了一百多個不相干的孩子朝四川跑。這麼多年,姚醫生你可真是一點沒變啊!」
湯把總其實對姚英子的樣子,早已淡忘。直到此時,他才從這個弱不禁風,甚至臉色很差的中年女醫生身上,看到當年那個倔強少女的影子。饒是他做了幾十年心狠手辣的水匪,也不得不暗生敬佩。
「我這就讓那些臭小子把姚醫生送回去,再送十塊大洋壓驚,權當是故人之禮。」湯把總慷慨道。姚英子卻沒急著起身,她不動聲色:「湯把總,現如今湖北這場戰事,你可聽說了?」
「那是自然。」
「其實不只是武漢,湖北乃至中國都要天翻地覆。我勸你一句,你可不要指望還能待在自己的寨子裡,享著太平清福,要早謀出路啊。」
湯把總的大鼻孔裡噴出一團輕蔑的氣息:「湖北的官軍我見得多啦,甭管是清軍還是國民軍,甭管是黎元洪還是蕭耀南、汪精衛,哪個不是待幾天就走了?我們是水窩子裡的蜢子,誰也撈不乾淨。」
「倘若人家不撈,直接把水窩子填埋了呢?」
「嗯?」
姚英子道:「我是從淞滬戰場撤下來的,也在武漢親歷過戰事,日本人和之前的敵手可是完全不一樣。他們一打過來可是傾天大禍。」
「都是倆眼睛一鼻子,還能不一樣到哪兒去?」
姚英子平靜地講起戰地醫院的一個個死傷案例,這都是她親歷親見,無須渲染。開始湯把總還不耐煩,聽到後來臉色有些白。一個長江水匪,哪裡見過工業化國家總體戰的威力?哪裡見過幾千上萬具屍體的戰場慘狀?
「中日之戰,乃是國戰。所有人都要主動或被動地參與。湯把總若不做遠慮,只怕近憂就在眼前。到底是機會還是禍事,就在你一念之間。」
湯把總聽得有些懵懂,再看向姚英子,對方高深莫測地笑了一笑,卻沒再出言解釋。相由心生,她這麼多年做慈善公益打磨下來,氣質越發雍容溫潤,讓人一望便生出親近信任之感。
湯把總心中一動,想起來了。姚英子的爹好像是上海灘一位大亨,她肯護送這一百來個孩子去四川,這些孩子的來頭必然也不小……是了是了!若是幫了姚英子,便是給了這些孩子的爹媽一個大大的人情。政府正在用人之際,屆時這些大人物稍微動動指頭,讓水蜢子像宋江一樣受了招安,豈不從此搖身一變成了官軍?
怪不得她說這是禍事,也是機會。
湯把總連忙拍了拍胸脯,慷慨道:「姚醫生是菩薩心腸,我向來是知道的。這樣好啦,我水寨裡可以出動幾條船,把你們送到宜昌。」
姚英子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些水匪有他們的一套庸俗邏輯,覺得她盡心竭力護送的孩子,必然大有來頭,那讓他們繼續誤會便是。
水匪們的辦事效率相當高,當即派了一條小快船把姚英子送回網市鎮。宋佳人見她遲遲未歸,正急得團團轉,見她回來才如釋重負。她一個人,可實在肩負不起這許多重任。
姚英子簡單安慰了幾句,趕緊去檢查一下孩子們的病情。最早發病的幾個,渾身的疹子開始消退,舌頭上的白苔也有脫落跡象了。這是個好跡象,於是姚英子決定再等等,她跟湯把總約定,五日之後再出發。
她這次從水寨裡討了幾袋子雞頭米和十幾尾小江鮮。鮮魚熬爛成湯汁,跟雞頭米一起直接下鍋煮沸,再加點藕粉勾芡,便是一碗美味可口的米魚羹,最為攝生不過。姚英子家裡原來的蘇州廚子很喜歡做這道菜,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親手烹製,而且一做就是給一百多號人。
來自水蜢子的支援,總算解了燃眉之急。在接下來的數日里,姚英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白天不停地做飯、洗衣服、清理床鋪和倒屎尿,夜晚驅趕蚊蟲、記錄病情。直到孩子們陸陸續續開始退疹子,身上出現米糠狀的一層層碎皮,姚英子才算鬆了一口氣。
這次爛喉痧暴發,病號都是普通型或輕型,退完疹子就算是安然度過了,沒有一個人死亡,放在上海也是一樁奇蹟了。只有方鍾英比較倒霉,引發了腎炎。好在姚英子從鎮上弄回來了茯苓皮和玉米鬚,還請郎中開了個方子。他到底熬過了難關,只是小臉硬生生瘦了兩圈。
他恢復清醒之後,聽說姚英子差點被水匪劫走,自責得不得了,一直覺得是自己惹的麻煩。最後還是宋佳人訓斥了幾句,他才不再鑽牛角尖。
在這期間,前線的訊息也陸陸續續傳來。整個戰局仍處於膠著狀態,但外圍態勢對國軍漸漸不利。彷彿被這個訊息刺激到了,湯把總親自帶隊,殷勤地動員了足足六條長帆大江船,把孤兒院的孩子們全數接上。
這些水蜢子都是江裡的老手,扯起帆來反倒比駁船開起來更快。他們從監利溯江而上,一路走石首、荊州、枝江,沒過幾日,便抵達了宜昌。
宜昌是入川的軍事重鎮,此時有重兵把守。湯把總不敢靠近,便在猇亭北岸附近把姚英子放下,然後率眾返回洪湖,高高興興等著收編。姚英子則帶著這一隊大病初癒的孩子沿江徐行,半天時間便遠遠看到一座巍峨的八稜七層磚塔。
她問了當地人,才知道這叫作「天然塔」,相傳是晉代郭璞所修,不過原塔已經坍塌無痕,這一座是乾隆年間重修。它雄踞長江北岸,位置極為巧妙,無論上游還是下游均能看得一清二楚,兼有燈塔之用。一看到它,距離宜昌城便不遠了。
姚英子見孩子們疲憊得走不動,索性不進城,就在天然塔下的廟裡借了一角禪院,讓其他人看好孩子,自己隻身進城去。
宜昌歷來號稱「川鄂咽喉」,如今國土淪喪泰半,政府內遷重慶,這一條出川通道便愈加顯得重要。宜昌城裡一下子擁入了十倍以上的人口,整個城區變得擁擠不堪,長衫眼鏡的山東教授、寬袍瓜帽的河南商人、一身卡其色的中央軍軍官、燙著一頭鬈髮的上海灘闊太太、四川出來的黝黑民夫……路上行人什麼穿著都有,口音也是五花八門,儼然成了一鍋大雜燴。
姚英子找到了當地的紅十字會,希望安排一條船入川。當地的會長為難地表示,現在滯留在宜昌城裡的絕大部分人,都是在等入川的船票。要知道,三峽水道險峻,溯江而上要麼是乘坐動力船,要麼是坐傳統木船靠拉縴通過。前者數量奇缺,且幾乎全被軍方徵用,後者光有船不成,還得僱縴夫,價格貴得要死。
姚英子問還有什麼途徑沒有,當地會長說有時政府會開放一部分動力船的艙位,優先給醫護人員、病患兒童、工程師和社會名流,但要等多久不知道。姚英子沒辦法,只得先去港務局填寫了申請表格,乖乖等待。
接下來,她面臨著一個嚴峻的問題:顏院長出發前給的經費,早就花得一乾二淨。這一百多號人,不知何時才能等到艙位,她必須想出一個維持的辦法才行。指望紅十字會的宜昌分會援助不現實,他們人數太少,費用也極度不足,光是應付宜昌城裡就筋疲力盡了。
她憂心忡忡地回到天然塔下,看到方鍾英站在一塊石頭上,正繪聲繪色地給孩子們講火燒連營的故事,但宋佳人不見了。她正擔心,方鍾英說禪院隔壁有一家逃難來的南京人,正趕上女主人分娩,宋佳人過去幫忙了。
姚英子一愣,連忙洗乾淨手也過去。一進隔壁,看到一個女子躺在床榻上,擺出分娩姿勢,先生在一旁慌得六神無主。宋佳人正滿頭大汗地撫著她的肚子,大聲喊著:「不要一直憋氣,跟我一起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產婦呻吟著,努力配合,卻一直沒有進展。
姚英子經驗豐富,湊過去一看便知道,這是胎兒頭圍太大,卡住了。一問這產婦年紀,已是三十六歲,恐怕沒什麼體力再繼續周旋。她轉身抄起一把剪子,在火上烤了烤,待退溫之後,把會陰迅速剪開一段。
產婦的先生嚇了一跳,急忙問:「你這是幹嗎?」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不剪開,孩子出不來,就是一屍兩命。這麼直接剪開,刀口邊緣齊整,縫合之後比撕裂傷恢復得更快。」她天然帶著一種凜然的權威感,產婦的先生頓時不敢多言語什麼。
過不多時,嬰兒的哭啼聲響徹屋子,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姚英子又取來針線,給會陰做了簡單的縫合,這才算大功告成。產婦的先生千恩萬謝,從行李中取出幾捧橘子,遞給宋佳人和姚英子。
從隔壁離開之後,宋佳人冷笑道:「救了他老婆女兒兩條性命,就換來幾個橘子。大概他覺得,您就剪了一下,縫了四針,這麼點活,也就值個橘子錢。」姚英子道:「母女平安就好,我們幫忙又不是圖這個。」
宋佳人眼睛突然一亮:「對呀,我們幹嗎不圖這個?」姚英子眉頭微皺,宋佳人抓住她的胳膊興奮道:「您想,現在宜昌城裡聚集著幾萬人不止,裡面得多少孕婦和產婦?這裡靠譜的產科醫生又有幾個?」
姚英子忽然明白宋佳人的思路了。大量逃難民眾擁入宜昌,必然有一定比例的孕婦產婦。她們完全可以提供相關服務,收取一定費用,既救了人,也解決了孤兒院的經費問題。
「可是,怎麼讓別人知道?」
宋佳人道:「我剛才看到他們屋裡扔著一張《國民日報》,可見宜昌本地也有報紙。我們登個廣告不就得了?」姚英子苦笑:「可我們連登廣告的錢都沒有。」宋佳人調皮地眨眨眼睛,在自己行李裡翻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鐲,得意揚揚地在姚英子眼前晃動。
這鐲子,正是當年宋雅去姚府求助時,她送給宋雅的。沒想到宋雅一直沒有賣掉,反而傳給了女兒。睹物思人,姚英子霎時有些感慨。
「你捨得嗎?」姚英子問。宋佳人撇撇嘴:「當初您捨得給我娘,我如今有什麼捨不得的?再說又不是賣掉,我拿去當鋪抵押,日後還要回來贖的。」
姚英子實在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聽從宋佳人的這個方案。她們先去當鋪裡,換了一筆錢來,然後找到宜昌《國民日報》的編輯部。宋佳人花重金佔了一期號外,用最大號的字型排出:《滬上知名女醫蒞臨宜昌,婦產兒諸科俱臻,不日即離,欲診從速》。
姚英子覺得這標題有點太過了,自己明明逃難到此,卻說得好像專門來做善事一樣。再說了,什麼時候走還不知道呢。宋佳人卻表示,你說得越理直氣壯,人家才越信服,你強調馬上就走,他們才會越急著來。
「看病我拜您為師,起新聞標題,我可是您師傅。」宋佳人得意忘形道。
登完廣告剩下的錢,宋佳人用來租了一間鋪面做接待,說名醫的排場不能省。
事實證明,宋佳人是對的。號外一經登出,前往天然塔求醫的人當真是絡繹不絕。宜昌城裡滯留了太多難民,臨產的婦人幾乎每天都有。那些有錢人看不上本地遊醫,一聽說有上海名醫到場,都紛紛找上門來。
姚英子實在覺得不安,便每天安排出幾個慈善名額,留給沒錢診治的老百姓。結果訊息一傳出去,更是名聲大噪。
姚英子和宋佳人忙得腳不沾地,銀錢嘩嘩地流進口袋。孤兒院一百多個孩子,不僅每餐都能吃到肉與蛋,甚至連衣服都換了一套新的。宋佳人每晚盤完賬,都忍不住感嘆說「乾脆咱們別走了,在這裡建個保育院,保管賺得盤滿缽滿」。姚英子聽完只是笑笑,把一塊熱石頭按在腹部,去檢查孩子們的床榻。
他們在宜昌滯留了有大半個月,終於等到了一條江輪的艙位。姚英子毫不留戀,把近日所有積蓄拿出來,還借用了幾位病婦夫家的人脈,買到了船票,總算帶著孩子們順利登船,沿著三峽逆流而上。
若是太平時日,這些乘客大概會欣賞一番瞿塘峽、巫峽、西陵峽的崢嶸奇景,可如今完全沒有心思,只盼著早點出峽。
偏偏這時節趕上雨季,頭頂陰雨連綿,江中驚濤駭浪。每走上一段,便會看到水面上有一片黑黝黝的礁石突起,有如水獸高高拱起的脊樑。無論什麼動力的船,到了這附近都必須小心翼翼地避讓繞行,稍不留神便會被浪頭捲過去,撞得粉身碎骨。
同船的有個老江客講起掌故,說這些礁石叫作怨死石,最不吉利。倘若有小船被礁石撞碎,倖存的水手落水後,會奮力掙扎爬上礁石,活活怨死在上面。
方鍾英好奇地問:「為什麼會怨死?」那人嘆了口氣,說:「躲上礁石的人明明活著,沒人會去救,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圍船來船往,在眾人的注視下絕望死去。死前滿懷怨氣,久而久之,就縈繞在礁石四周,故而得名怨死石。」
聽完這段,滿船乘客議論紛紛。這死法實在是太可怕了,還不如直接撞死痛快。方鍾英仍是不解:「為什麼沒人去救?」眾人都笑他幼稚,一個老學究道:「那礁石附近的水流激盪迴旋,極其危險,任何船隻靠近都要出事。又有誰願意為了不相干的人,冒死衝到礁石上相救呢?這礁石啊,是通了人性的,正吃準了沒人肯去。」
「他們說得不對。」
方鍾英聽到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反駁,連忙轉動小腦袋瓜,發現對面姚英子斜靠在艙壁上,雙手按壓小腹,一張疲憊的臉貼著舷窗,似是一直在遙望江濤中時隱時現的礁石。
「鍾英,我告訴你。峨利生教授會去救的,沈敦和會長會去救的,牛院長、顏院長也會去救。你爹和孫希也是一樣。哪怕風浪再高,他們也會去救那些困於礁石上的絕望之人。」
「我明白的,這是醫生的本分。」方鍾英鄭重其事地補充了一句。
姚英子欣慰地點點頭:「總要有這樣的人,那些困在礁石上的人才有生的希望。所以你千萬不要被這樣的傳說嚇到,不要以為人性就只有漆黑一團。要有信心。」
「我爹也是這樣嗎?」
「蒲公英大概是我們三人裡最先領悟的……」姚英子覺得當孩子的面說外號不好,正要改口,方鍾英卻笑嘻嘻道:「乾媽你給我講講,你和孫叔叔為啥叫我爹蒲公英吧,我對這故事好奇了很久。」
姚英子眉頭微皺:「不像話,怎麼說自己老子的?」方鍾英卻搖晃著她的手道:「反正路上無聊嘛,當故事講講。還有孫叔叔,你們三個到底怎麼認識的?」
「這可說來話長了……」
姚英子斜靠在艙壁上,望著外面風雨如晦,娓娓道來。這個故事很長,講著講著,方鍾英忽然發現,乾媽的耳邊赫然出現了幾縷銀絲。他很確定出發前是沒有的。他想伸手給拔掉,姚英子卻已然沉沉睡著。
接下來的航路,總算是有驚無險。江輪很快出了江峽,進入巴蜀境內。
說來奇怪,入川之後,姚英子的話變少了,大部分交涉的事都交給宋佳人,她留在後面照顧孩子們。孩子們歡欣鼓舞,一路上「姚媽媽,姚媽媽」喊個不停。
經過數日周折,他們遠遠見到矗立著一座雄偉山城,那裡應該就是重慶了。
宋佳人和方鍾英見到此景,無不如釋重負。幾個耐不住性子的大孩子,高興地喊起「姚媽媽」。很快小的也有樣學樣,隊伍裡一起喊起來,兩側山谷傳來陣陣迴音。
可奇怪的是,這一次,姚媽媽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即回應。宋佳人覺得不對,回頭一看,卻看到姚英子捂住肚子,緩緩栽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