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芸放下拖鞋,接通電話。
「怎麼還沒有到?」
成芸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開一點,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五十了。
她深吸一口氣說:「我有點睡過了,等下我直接去機場。」
電話裡靜了一會,成芸的目光落在窗外,這場雪真的下了很久,到現在都沒有完全停。
李雲崇說:「怎麼這麼不小心,昨天不是提醒你了。」
成芸說:「不會晚,下這麼大的雪,飛機肯定要延誤的。」
李雲崇聽完嘆了一口氣,說:「確實延誤了,要四點起飛,給你打電話就是讓你別急,不過現在看來你確實一點也沒急。」
成芸嗯了一聲,「那等下我去機場。」
「你現在收拾好了麼,收拾好了過來我這也行,到時候我們一起走。」
成芸扭頭,床上一片迷亂。
她的眼睛不經意間掃過周東南。
他褲子穿到一半停在那,靜靜地坐在那看她,目光與平日無異。
成芸很快移開眼,又說:「沒收拾好,我剛起來。我就不過你那裡去了。」
「那也好,等下不要開車,路況不好,你直接打輛車。」李雲崇頓了頓,又說,「或者我叫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路上注意安全,不要急。」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屋裡一片安靜。
成芸把手機放到一邊。現在時間還很充裕,她打算洗個澡。
「有乾淨手巾麼?」她問周東南。
周東南沒有說話,用手指了指櫃子。成芸拉開,裡面有條沒有拆封的粉色毛巾。
成芸剛想嘲笑兩句,餘光看到了什麼,又把抽屜拉出來一點。一支粉色的新牙刷,一個塑膠牙缸。成芸直接把抽屜拉到頭——最裡面還有一把木梳,新的,也沒有拆包裝。
周東南雖然不是寸頭,但也絕對用不著木梳。
成芸手指攥著抽屜把手,聽見後面的聲音。
「都是新的,你用吧。」
成芸默不作聲地把毛巾拿出來,換上拖鞋走進洗手間。
直到關上門,她這口氣才出來。
抬頭,剛好看見鏡子裡自己的樣子,成芸覺得臉上有些僵硬,她使勁捂了一下臉,把頭髮全都順到腦後。
洗手間不大,瓷磚地面,成芸把坐便蓋子蓋上,轉身開了淋浴。
熱水很足。
座便的後蓋上放著一瓶洗髮水和一瓶沐浴液。
洗髮水很大一瓶,便宜貨,鹼性特別強,成芸洗完之後覺得頭髮都快硬了。她手扶著牆,想讓熱水多衝一衝。
閉著眼睛的時候,其他的感覺就格外地敏感。
成芸豁然轉頭,臉上的水珠都來不及抹掉。
阿南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
洗手間本來就不大,水汽蒸騰得半步以外的人都看不清楚。
水聲稀里嘩啦。成芸也沒躲,她看著他,抬抬下巴示意說:「衣服。」
周東南是穿著衣服進來的,淋浴水從成芸的身上迸濺出去,剛站了這麼一會,周東南的衛衣前胸已經溼了一片。
他把手裡的的東西遞給成芸。
一瓶護髮素——同樣,還是新的。
成芸接過的同時背過身去,她有點不想看周東南的臉。
背身代表著攆人,周東南雖然木,但不傻。
可他沒有走。
水衝在頭髮上,成芸覺得髮梢更澀了。
又像是某種預感一樣,成芸身體微微一顫。顫抖過後,她感覺到有溼漉漉的衣服貼到她的背上,像一面沉默的牆壁。
他就站在她的身後,不過並沒有抱她。
他在她耳邊開口,聲音穿透水簾,低沉又壓抑。
「你騙我是不是……」
成芸沒有說話。
「你在高速休息站的時候跟我說,你沒結婚,也沒有男朋友。」周東南的抬手蹭了一下臉上的水,又說:「你在三寶的時候跟我說你告訴我的都是真話,你是不是騙了我。」
成芸忽然把水關了。
洗手間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這讓成芸接下來的話更為清晰。
「然後呢?」她把溼潤的黑髮掀到腦後,轉過頭來看著周東南,「我騙了你,你打算怎麼辦?」
周東南渾身溼透,頭髮打綹,滿臉的水珠沒有擦淨,滴滴滑下,好像是在哭。
儘管成芸知道,他並沒有哭。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堅定得多。
周東南的目光流連在她的臉頰上。從飽滿的額頭,到黑長的眉毛,再到高挺的鼻樑和緊閉的雙唇。
還有那雙眼睛。
結著冰一樣的眼睛。
周東南緩緩搖頭,轉身離開洗手間。
水汽漸漸散開,溫度一點一點降下來,成芸重新開啟淋浴,卻覺得水溫怎麼都調不對了。
那天,直到成芸離開,他們之間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走出樓棟,大雪鋪了滿地。新年伊始,一切都是新的。
她沒有打電話叫車,她還是開著自己的車前往機場。
路上有掃雪的環衛工人,穿著熒光的鮮豔衣服,在白雪皚皚的街道上,卻也沒有顯得很突兀。
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存在於一種詭異的和諧裡。
成芸在等紅燈的時候點了一根菸。
【你在高速休息站的時候跟我說,你沒結婚,也沒有男朋友。你在三寶的時候跟我說你告訴我的都是真話,你是不是騙了我。】
……你是不是騙了我。
成芸按下一絲窗縫,靠在車椅上,無聊似地把一口煙吐得無比綿長。
如果我說我沒騙你,你會相信麼——
要是這樣說,他會有什麼反應?
成芸不打算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