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至少窒息死亡時其實很快。張子云被窒息感從昏迷中驚醒,但已經回天乏術,玉瓊壓住他身體,冷靜看著他從掙扎、痙攣到慢慢失去動靜,他的臉從紅到白,最後歪在地上不動了。
他終於死了,玉瓊這時候才鬆了口氣,發現後背都被冷汗打溼了。事到如今,原來病發死亡的藉口也不能用了,玉瓊將張子云拖到書案前,將剛才溼透的紙張扔回廢紙堆上,近乎天衣無縫地銷燬殺人兇器。然後。她在張子云脖頸血管上捅了一刀,偽造出他自殺身亡的假象。
疊夢散會使人昏迷,但暈倒之前也會產生致幻效果。假裝張子云在幻覺中殺了自己,也算合情合理。
玉瓊銷燬了現場她來過的痕跡,她想把酒壺帶走,但是她今日為了彈琵琶,穿的是窄袖襦裙,卷一副畫還行,實在沒法藏那麼大一個金酒壺。
玉瓊沒辦法,只好將酒壺留在現場,等事後隨機應變。她則趕緊原路返回,先去西樓休息間,將畫藏在琵琶背後的暗格裡,然後她回到廣寒月苑陪客,製造不在場證明。
她的計策很成功,張子云的屍體被發現後,很快驚動京兆府。衙門公差進進出出,將所有客人都盤問了一遍,卻沒人懷疑她。
她的行蹤太清白了,滿堂賓客都是她的人證,老鴇怕被官府追責,也沒敢說酒裡的疊夢散。這件事鬧了一宿,奈何風情思苑是完整的密室,沒人看到有人進出,這樁案子只能以自殺定罪。
二樓鬧騰許久,玉瓊一直沒找到機會去現場拿回酒壺。她想著官府定案後很快就會撤離,等第二日,她再去現場拿回罪證。
京兆府不負她所望,果然稀裡糊塗以自殺結案,衙役如釋重負回去睡覺了。玉瓊耐心等著天黑,但是在傍晚時分,天香樓來了一行稀客。
江安侯世子,以及他的兩個隨從。玉瓊堪稱完美的計劃,就從這裡轟然瓦解。
玉瓊的回憶戛然而止,她抬眸,發現那位面黃肌瘦,卻長了雙漂亮得驚心動魄的杏眼的婢女還凝視著她。
這個小姑娘一定不是婢女,若不是生於富貴安寧,長於愛與信任,不會擁有這樣的眼神。
玉瓊冷不丁想,若她的家族沒有出事,若她的父親沒有捲入謀逆,她是不是也會擁有這樣的眼神?
可惜,她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
玉瓊放棄了,她聽出房間裡還有另外兩道呼吸,她無論如何都逃不脫。接受死亡後,玉瓊變得極其平靜,從容道:「你問這麼多,無非想誘導我說出為父平反,誣陷我背後有人指使。怎麼,女子便不能有俠肝義膽,捨身為知己報仇嗎?」
她很聰明敏銳,但誤會了明華裳的意思。明華裳說:「我並無此意。不瞞你說,其實,我們是朝廷的人。」
「朝廷?」玉瓊聽後輕諷,「誣陷忠良,國將不國,一眾奸佞小人,哪配稱朝廷。」
「你怎知朝中沒有忠善之輩?」
明華裳、江陵、任遙三人都吃了一驚,一齊看向屏風。
屏風遮得很嚴實,看不到後面景象,但一道聲音如風吹林木,石湧清泉,不疾不徐流淌而來:「你怎知,我們不是忠善之輩?」
眾人愣怔期間,一道幽涼的聲音顯得尤其格格不入。謝濟川問:「這種話,是自己說的嗎?」
明華章沒搭理謝濟川,走出屏風,對著玉瓊靜靜說道:「我等奉朝廷之命,取回大明宮圖,護衛皇室及眾位肱骨重臣,迴歸故都。」
玉瓊看著屏風,一時愣住。這位少年面容說不上好看,但他眼神堅定,肩背挺直,身上那股凜然正氣遠非一副皮囊能及。
玉瓊早過了相信口頭話語的年紀,可是,她看著燈燭下松竹一般的少年郎,莫名相信了他的話。
或許,朝廷中真的還有為國為民的好臣子,他們,真的是好人。
明華裳見玉瓊眉宇間似有鬆動,趁熱打鐵道:「趙姑娘,你看,我們領隊都出來見你了。若我們當真要對你不利,何必多費周折?我們要大明宮圖是真的用於正途,我們拿到圖畫後,絕對信守承諾,放你平安離開。」
明華章緩慢走過來,在玉瓊和明華裳三步外站定,微微頷首:「我承諾。」
玉瓊動搖了,人面可能長著一顆獸心,但一個人的眼睛不會騙人。奸邪投機、利慾薰心之徒,生不出這樣乾淨的眼睛。
玉瓊鬆開扣在琵琶上的手,問:「你們是太子的人嗎?」
謝濟川慢慢從屏風後走出來,不動聲色看向明華章。明華章看起來毫不猶豫,清清楚楚說:「我們是朝廷的人。」
玉瓊有些失望,但心裡的那根弦不知不覺鬆開了。她將琵琶遞給明華章,說:「你們要的東西,就在裡面。」
明華章接過琵琶,認真望著玉瓊的眼睛:「多謝。」
玉瓊那一瞬間生出種奇怪的感覺,她阻止張子云將畫交給武家人,在朝廷明理之士看來,確實值得感謝。但她總覺得,這個少年要說的不止是這個意思。
明華章扣下機關,琵琶背面露出一個狹長的空隙,裡面是一卷畫。明華章開啟,果真看到了恢弘工整、標註清晰的含元殿。明華章暗暗鬆了口氣,將畫收好,把琵琶復原後才雙手遞迴給玉瓊。
玉瓊接過,如老朋友一般熟稔地抱住琵琶。明華章說道:「趙姑娘,多謝你挺身而出,守衛家國。我們會幫助你掩飾張子云的死,他只會是自殺而亡,和你沒有任何關係。若日後有人問起,姑娘只做不知便是了。」
明華章對玉瓊拱手,絲毫沒有因為她是風塵女子就施以輕慢,鄭重道:「我們就此別過。姑娘放心,之後我會派人將江陵叫走,不會玷汙姑娘名聲。接下來可能會給天香樓帶來麻煩,我等十分抱歉,若姑娘遇到危險,可以帶著這塊令牌去東市王記綢緞鋪,裡面的人會全力幫助你。接下來,望姑娘自己保重,告辭。」
玉瓊默然,片刻後端端正正納福,道:「郎君珍重。」
謝濟川已經開啟窗戶,明華章不再多言,回禮後就轉身。大明宮圖在外面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險,他們必須儘快護送圖紙到安全的地方。明華裳三人是明牌又是新手,跟過去也沒什麼用,乾脆留下來把戲做全套。
走到窗邊時,明華章忽然停住,回身問:「趙姑娘,敢問令尊名諱?」
玉瓊怔了下,詫異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謝濟川已經在外面等他了,明華章收斂眸光,淡淡說:「沒什麼,隨便問問而已。」
說完,他就乘著夜色輕巧躍下,少年長手長腳,身姿矯健,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平康坊的紙醉金迷中。
兩人走後,包廂裡重歸寂靜,明華裳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最後是玉瓊灑然一笑,說:「原來你真的姓江,莫非,公子當真是江世子?」
這句話打破了僵局,江陵恢復那副吊兒郎當的小爺模樣,翹著腿坐到榻上,神氣道:「當然,本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從不說假話。」
任遙冷笑著翻了個白眼:「狗屁。」
江陵有些急眼了,罵道:「你一個女兒家,整天將這些話掛在嘴邊,像話嗎?」
「要你管?」
玉瓊看著面前真實鮮妍的少年少女,忍俊不禁,笑著笑著眼框忍不住泛溼。
真好,少年嬉笑怒罵,神采飛揚,是永遠不墜世故的星辰。
明華裳看這兩人又像小孩子吵架一樣嚷嚷起來,只覺得丟臉。她尷尬笑著,對玉瓊說道:「趙姐姐,他們倆就這樣,讓你見笑了。」
玉瓊唇角淺淺勾了勾,難為她願意稱她一個風塵女子為姐姐。興許是四月的夜風溫柔,玉瓊難得生出了說家常話的心思,問:「你們這副樣子,肯定不是真容吧?難怪你昨夜搬出來住了,剛才那個郎君很關注你的樣子,你們是什麼關係?」
明華裳微怔,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兩個問題。玉瓊很快反應過來,截住話頭道:「是我僭越了。你們是什麼人,長什麼模樣,還是不要告訴我了。以後即便我們能相見,還是不認識為好。」
這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好的,明華裳莫名生出股戚然。
她想,她可能明白加入玄梟衛時明華章的那番話了。選擇了這條路,就要終生與黑暗、偽裝、謊言為伴,哪怕途中遇到投緣的朋友,也無法相交。
明華裳不想把這份失落表現在人前,她笑了笑,歡快說:「聽說趙姐姐的畫、樂是兩絕,畫作我們領教過了,琵琶還未曾得見。不知,今日可有耳福討教一二?」
「這有何難。」玉瓊也很爽快,她斂裙坐好,琵琶橫抱,手指輕輕一劃,便是一串大珠小珠滾落,「我虛長你們幾歲,沒什麼見面禮可送,便送你們一曲秦王破陣樂吧。」
江陵驚訝:「殺氣這麼重?」
任遙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怎麼,女人不能上戰場嗎?」
「不敢不敢,當然能。」江陵很識時務,道,「幾位姐姐妹妹請,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樓下,一位女子正趁著夜色掩護搜尋院子,她聽到樓上傳來慷慨激昂的琵琶聲,驚訝道:「他們在做什麼,真來青樓享樂了?」
她身側,一個男子負手而立。他聽了一會,輕聲嘆道:「雨霽,不必找了。」
蘇雨霽猶豫:「阿兄……」
「他們已經完成了。」蘇行止抬頭望向皎潔高懸的月亮,無奈一笑,「按時辰算正好一天。南斗出手從不落空,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當然,現在該叫他們雙璧了。」
江陵參加過許多宴會,便是宮廷盛宴於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飯,但他從未聽過這麼好的琵琶。秦王破陣樂奏完後,江陵頗有些意猶未盡,這時候天香樓外闖入一波人,咋咋呼呼問:「我乃江安侯府管家,我們世子呢?」
得了,江陵聽到外面的聲音就知道謝幕戲來了,他終於可以結束痛苦的紈絝表演生涯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對兄妹真是如出一轍,他江陵的名聲不要錢嗎,明華章就讓人站在門口這麼大聲地嚷嚷?
繼上青樓鬼混之後,他還要再多一個被家僕從青樓提溜下來的「美名」嗎?
江陵不住碎碎念,怨念極深。任遙和明華裳自然不理他,他們跟著「家僕」,順理成章離開天香樓。
一日後,清幽蔥鬱的終南山深處,穿著白色練功服的少女無精打采地跑步。謝濟川從她身後輕鬆追上,卻沒有掠過,而是跟在她身側。
明華裳驚訝:「謝阿兄,你有什麼事嗎?」
「倒也沒有。」謝濟川頓了頓,漫不經心說,「她只是一個老鴇,逼良為娼,作惡多端,而玉瓊卻是落難小姐,身世坎坷,才藝雙絕。你明明很憐憫玉瓊的身世,那日為什麼還要那般維護老鴇?」
明華裳怔了下,垂眸,輕聲道:「她對青樓女子做的事,又何嘗不是她曾經遭受過的呢?一碼歸一碼,她做錯的事,或許會有人來懲治她,但那個人絕不是我。」
謝濟川不能理解,問:「若那個人自始至終沒有出現,惡人得以善終呢?」
「那便是天命如此。」明華裳笑了笑,微不可聞道,「我不能為了自己心中的正義,就用她沒做過的事,給她以懲罰。若這樣,我與她又有何區別?」
謝濟川回眸,看到明華裳瑩白的臉蛋,毛茸茸的眼睛,和鼻尖上細細的汗。
她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女娘。明華裳是謝濟川見過共情能力最強的人了,她能感受到兇手殺人時的心情,能感受到死者瀕亡時的恐懼,能感受到玉瓊、隗白宣這樣無數底層女子的悲痛。可是,當選擇權交到她手上時,她依然選擇止步,獨自消化黑暗,讓所有痛苦終止在她這一步。
明明沒有任何道德、律法約束她,她順從私心夾帶一點小小的偏差,不會有任何人責備她畫錯了兇手。
可是,她沒有。
謝濟川望著她,許久不說話,明華裳被看得有些發毛,小心翼翼試探:「謝阿兄,還有什麼事嗎?」
謝濟川回神,看著她笑了笑,看熱鬧不嫌事大道:「努力吧,你還有五圈。」
「啊,你不要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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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曆元年,四月十五。
今夜無月。白日習武、上課,頗為無趣,不如睡覺。
韓頡檢查大明宮圖,確定無誤,已送回工部。自然是無誤的,庸人總喜歡再加一道工序浪費時間,還美名其曰核查。
聽聞昨日含元殿已動工,可惜欽天監卜算接下來一個月都有雨,不知含元殿能否趕上工期。若最後因不能交工而無法遷都,便當真是天意亡唐,貽笑大方了。
景瞻近來越發瞻前顧後了,他也像那些蠢人一樣,逐漸變得無趣。不過意外發現一個新樂子,她明明和普通閨秀一般無二,都是一樣的愚鈍脆弱,自欺欺人,但為何她每一次選擇,都和預料不一樣?
留待,再觀察。
謝濟川,於長安腳下,終南山麓。
——第三案《畫中天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