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兄妹倆犟起來如出一轍,都是一樣的牛脾氣。蘇雨霽被迫收下錢,還是心疼不已,不斷數落蘇行止:「你這樣大手大腳可不行,以後還怎麼過日子?剛才算了半天,現在又要重來了。」
蘇行止坐到旁邊,任由她教訓。他看著蘇雨霽燈下白淨的側臉,突然問:「雨霽,你會不會怪我們,沒給你提供好的生活?」
蘇雨霽抬頭,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阿兄,你說什麼呢?你們是我的親人,哪有兒嫌家貧的道理?」
蘇行止聽著沉默,片刻後問:「今日朱雀街上來了那麼多高門貴女、士族郎君,你的品貌不比她們差,你不會不甘心嗎?」
蘇雨霽聽著這些話靜下來,說沒有落差自然是假的。蘇家在村裡還算殷實,她小時候不知道什麼叫貧窮,只覺得生活就該如此。但是後來去了太原府,又輾轉來到長安,她親眼看到這世上同人不同命,貧富差距猶如天塹,另一夥同齡人過著她想都想不到的生活,她當然也會低落、憤懣、不服氣。
可是,誰讓她生來就是村姑。她有一個好兄長處處照顧她,有一個開明的祖母讓她跟著兄長讀書,已經比村裡許多女孩都幸運了。
蘇雨霽搖搖頭,不再設想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說:「阿兄,有你和祖母,我不覺得苦。在我心裡,你不比那些高門郎君差,他們不過是投了個好胎,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作福作威,但你不一樣。我相信以你的才華一定能考中進士,靠自己打拼出一番天地,將來你絕不比那些人差。」
蘇行止凝視著她認真堅定、閃閃發光的眼睛,心中愈發難受。
他小時父母不在身邊,寄養在叔祖家,他經常聽身邊人提起,說他的祖母在長安裡伺候貴人,父母也在做管事,等他再長大些,父母就會將他接到長安裡讀書。他一直努力吃飯,想快些長大,但突然有一天,祖母和父母回來了。母親剛生了妹妹,身體十分虛弱,祖母叫他進屋看襁褓中的嬰孩,說這就是他的妹妹,他當兄長了,以後要對妹妹好。
他那時還小,不懂母親為何鬱鬱寡歡,不懂父親為何欲言又止。他仰著頭,期待地問:「阿婆,等我長大了,你們還去長安嗎?」
祖母沉寂了很久,說:「不去了。以後我們都不走了,就留在鄉里,養你和妹妹。」
年幼的蘇行止很高興,雖然他以後不能去長安了,可是他不用再住在叔祖家,可以和父母、祖母一起住,家裡還多了一個妹妹,遠比遙遠的長安有吸引力多了。
蘇行止度過了出生以來最快樂的時間,直到有一天,他在後窗玩時,無意聽到父母對話。
母親說:「阿孃真是偏心,我生產時,她說要照顧鎮國公夫人,連回來看我一眼都不曾,要不是家裡無人,我何至於羊水破了都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害得囡囡被憋得紫青,出生才兩天就夭折了。我託口信給她,她還是沒回來,只輕飄飄一句讓我好生將養。我臥床一個月,剛剛能下地,她卻抱了個襁褓回來,說心疼囡囡夭折,特意抱了個孩子讓我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給你們家做媳婦,自己的孩子保不住,還要替人養孩子。」
窗內沉默良久,父親說:「行了,她辛苦了一輩子,到老難得任性一次,就由著她吧。」
「我就是氣不過,人家鎮國公夫人呼奴使婢,要什麼有什麼,用得著她心疼嗎?若她對咱們自己家多上心些,我的囡囡也不至於早死。現在還讓我養不知道哪來的野丫頭,哪有這種天理?」
「你少說兩句。你若是不喜歡那個女孩,少去看她就是,反正我們家也不缺一口糧,就當給行止積福吧。」
「呵,你可真會做善人,就我一人是惡婦?若阿孃只是想養個女孩解悶,我至於和一個小孩子過不去嗎?可是阿孃那架勢,哪是養孫女,我看分明是供小姐呢。若由著她把家產掏空,行止以後怎麼辦?」
父親和母親還爭執了什麼,後面的蘇行止就沒再聽了。他的童年似乎從這一天結束了,他的父母親人回來了,可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其樂融融。妹妹不是他的親妹妹,母親不喜歡她,父親漠不關心,祖母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可是祖母老了,很多時候有心無力,那個女嬰本就弱小不堪,再這樣下去,她會不會死?
在蘇行止還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概念時,他就先懂得不想失去一個人的感受。從那一天起,蘇行止不再跑出去玩了,他總是待在女嬰身邊,怕她捱餓,怕她生病,怕她在他不在時死掉。
他將「妹妹」放在自己之前,總要先喂她喝奶,他才放心吃飯。他自己都是個孩子,卻磕磕絆絆幫她換衣服、扎頭髮。
蘇行止時常注意到祖母盯著蘇雨霽的背影走神,目光諱莫如深,複雜難言。最開始,蘇行止以為是祖母對親孫女愧疚,直到兩年前,祖母彌留之際特意支開蘇雨霽,將他叫到床前,老淚縱橫地說出了蘇雨霽的身份。
原來,蘇雨霽是祖母從王娘子的夫家鎮國公府抱出來的。祖母沒有提內情,只是說深宅大院鬥爭激烈,手足相殘,她看不過去,將這個孩子抱了出來,放在自家養。
她曾對天發誓絕不向第三人透露此事,但她馬上就要死了,這件事不能沒人知道。祖母在人生最後的時光將秘密傳給蘇行止,並逼著蘇行止起誓,讓他保證決不透露給蘇雨霽。祖母親耳聽到蘇行止的誓言,才終於閉上眼睛,溘然長逝。
蘇行止終於知道了妹妹是誰,但一點都不覺得高興。之前他還能自己騙自己,當她是被家人拋棄的女嬰,留在蘇家比在她原來的家庭更好。但聽到祖母的話後,他每次見到蘇雨霽,內心都在愧疚和自卑中煎熬。
她一心偏袒他,凡事都看他好的一面,但蘇行止怎麼會不知道,科舉不過是仕途的起點,名次其實什麼都不能證明。
寒門官沒有親族幫襯,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如何和那些簪纓世族比?別的不說,僅生活條件就遠遠比不上。
她是銀河偶然墜落的星,是不屬於他的驚鴻照影。如果她回到本來的家庭,衣食住行可能是蘇行止需要奮鬥一輩子才能達到的水平。
她本該永遠不識貧寒疾苦,永遠不用擔心錢不夠花,她的夫婿也該是明華章、江陵、謝濟川那樣的世家子弟,從小在堆金積玉中長大,周身自然帶著股書卷氣和鬆弛感。不像他,生於貧寒,長於貧寒,終其一生也探不到明華章出生時的高度。
而明華章還要往上走,有家世加持和女皇賞識,恐怕蘇行止這輩子都望塵莫及。蘇行止怎麼敢說,他能給蘇雨霽更好的生活?
蘇行止望著蘇雨霽的眼睛,幾乎就要說出實情。但他想到祖母臨終前的交代,最終還是忍耐下來,對她笑笑:「好,以後我一定加倍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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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都後,長安亂鬨鬨熱鬧了很久,舊貴族們忙著走關係,闊別多年的相王、太平公主要聯絡故舊,二張兄弟這類在洛陽發達起來的新秀也要尋找根基。一片喧鬧中,九月到了,女皇遷都後第一場全國盛事——科舉準時開始。
因為這是場臨時加試,報名的人遠不及常科,大多都是京畿人士。科考那天,鎮國公府全家出動,明華裳目送明華章走入禮部貢院,然後她躲開長輩的視線,悄悄離開,去另一邊送任遙參加武舉。
任遙是避著平南侯府出來的,來送她的人只有明華裳和江陵。任遙手握紅纓槍,對著他們揮了揮手,就大步流星走入考場。
明華裳和江陵莫名有些心酸,江陵說:「明華章、謝濟川、蘇行止要參加進士科,任遙要參加武舉。只有我們兩個是閒人耶。」
明華裳涼涼瞪了他一眼:「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這種事她不知道嗎,為什麼要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