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章說:「我把負責連環殺人這個案子的人手分為兩組,一組給他們看你的畫像,讓他們根據畫像找符合的人;另一組人完全不知畫像特徵,靠尋常的偵查流程和經驗辦案。第二組目前找出兩個人,一個是國子監短工伍驛,一個是普渡寺和尚淨慧。」
「嗯?」明華裳挑眉,「和尚?」
「不急,一個一個說。」明華章有條不紊道,「伍驛是國子監勞役,平時做些力氣活。十月二十二那日,程思月午時乘車離開,沒過多久伍驛也出門了,程思月去了東市,然後不知所蹤,伍驛同樣在東市待了許久,很晚才回來。」
明華裳問:「你是說他在程思月出門之後尾隨而去,最後在東市殺了她?」
「有這個可能。但他四年前不在國子監,而在長安一家食肆做工,白日沒時間出城,和黃采薇、雨燕主僕之死關係不大,是連環殺手的可能性較小。」
明華裳低低嘆氣,問:「另一個呢?」
查案接連受挫,明華章的語氣卻還不急不躁,緩緩說起下一個嫌疑人:「淨慧是我讓人查普渡寺身份度牒時,無意發現的。淨慧不通水性,帶關中口音,但度牒上寫他是襄州人士,七歲時家鄉遭遇水災,他是全家唯一活下來的,後來被和尚收養,從此阪依佛門,改名淨慧。」
明華裳一聽就警惕起來:「襄州人,七歲能從水災中活下來,但竟然不通水性?」
「是的。」明華章沉靜道,「我已派人去淨慧剃度的梵音寺打聽他的生平和長相,如果和現在的淨慧和尚不符,那就說明淨慧已遭遇不測,他的身份文牒被人盜用了。」
這種事並不罕見,佛門講究四大皆空,不問紅塵,只要剃度後,和尚、尼姑不必向朝廷交稅,不必服兵役勞役,遇到任何一座寺廟只需拿出自己的身份證明,就可以免費借宿求齋。
自南北朝以來,朝廷貴族大肆推崇佛教,佛寺已佔據了大量人口、土地,佛門度牒也成了搶手貨。若是能搞到和尚的身份文牒,在外打扮成和尚行走,就可以名正言順躲過朝廷官差追捕,還能得到大戶人家信任,很多打家劫舍的土匪都喜歡這樣做。
他們現在
見到的「淨慧」,很可能已經不是淨慧了。
明華裳想到在普渡寺時,曾有人鬼鬼祟祟徘徊在黃采薇廂房外。明華裳問:「當初偷窺我們的人,是他嗎?」
「不確定。」明華章答道,「我悄悄和普渡寺僧人打聽淨慧為人,他們說淨慧態度很不端正,做早課、晚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總是獨來獨往,神出鬼沒,寺內許多人對他頗有微詞。更甚者,有人說淨慧似有偷東西之嫌。」
明華裳不由抬眉:「偷東西?有證據嗎?」
「暫時沒有,不排除普渡寺內人不喜歡他,故意汙衊。」明華章中肯公正地給出判斷,「僧人懷疑淨慧偷東西的另一個理由,就是十月二十二那天,住持帶眾弟子入城講經,以往淨慧最喜歡往長安跑,有事無事就藉口買東西進城,但那一天,他卻一反常態,主動請纓留在普渡寺看門,沒有隨師兄弟進城。」
「寺裡只有他一人嗎?」
「是。」
明華裳想了想普渡寺的地形,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那天即便他偷偷離開普渡寺,也沒人知道。」
明華章頷首,表示贊同:「我帶著淨慧的畫像問過城門守衛,只可惜那是十幾天前的事情了,每日進出城的人那麼多,他們實在記不住淨慧出現過沒有。」
明華裳撐著下巴,雙眸略失神盯著燭火,喃喃道:「這麼巧,程思月遇害和普渡寺進城講經,在同一天?」
過分的巧合,就絕不是偶然了。明華章說:「他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淨慧是五年前來青山寺的,不久後就出現第一起命案。四年前黃采薇、雨燕在佛寺遇害,今年程思月被殺時,普渡寺正好進長安開法會,時間未免太巧了。而且死者身份、貧富、性情千差萬別,唯有在佛祖面前是平等的。乞丐女在青山寺附近乞討,黃采薇、雨燕在寺裡拜佛,而程思月在街上游玩,她們不可能天真到隨便來一個男子就敢毫無防備跟著對方走,除非對方穿著袈裟,是以慈悲為懷的方外之人,她們才會毫不設防。」
明華裳想著點頭:「有道理。就算不是他,他那日偷窺我們,肯定也知道些什麼。」
明華章道:「我已經派人盯著淨慧,一旦等去梵音寺的人回來,確定了他的身份,就能抓起來審問了。」
淨慧畢竟是佛門人,長安城裡半數貴族都供佛,如果沒有證據就抓人,明華章不好交代。
明華章短短幾句話就講清楚各個嫌疑人可疑之處和清白之處,明華裳想了想這些證詞背後所隱含的海量工作,對明華章肅然起敬。
看來她還得繼續給京兆府送吃的,要不然就憑明華章的工作強度,遲早要把人卷死。
明華裳和明華章說到很晚才離開,現在沒有證據,案件走入僵局,只能寄希望於審問淨慧,看看能不能帶來新轉機。然而襄州離長安路途遙遠,如今又是寒冬,他們足足等了半個月,去梵音寺問話的人才回來。
衙役拿回了淨慧的畫像,上面的人文弱纖瘦,慈眉善目,和如今的「淨慧」相差甚大。
明華章二話不說,立刻帶著人前往普渡寺拿人。然而去了才知,淨慧兩日前就不知所蹤,更嚴重的是,他們普渡寺的佛寶也一同丟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