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我只想栽贓給岑虎。那個人是江洋大盜,潛伏普渡寺已久,他早就不放心了。」
明華章接過話,問:「四年前你的父母在火災中亡故,是你蓄意謀殺嗎?」
盧渡靜了許久,竟然笑了出來。他雙手被縛,無法做出合手的動作,便只念了句佛號:「是我。這是我做過最好的事情。」
「他們是怎麼死的?」
「下毒。」盧渡毫無保留,通通都說了出來,「是砒霜。」
明華章記下,冷淡道:「我奉勸你,不要心存僥倖。我會去盧家祖墳開棺驗屍,你說的任何一句謊言,都會被我找出來。」
盧渡只是閉眼,低聲默唸佛經,彷彿已進入另一個世界。明華章在地下取證,明華裳和任遙、江陵走出密室,陽光從長窗灑入,耀眼的宛如極樂世界。
江陵問:「你剛剛是真被捆住了?」
「對啊。」明華裳說,「不這樣,他怎麼會說出作案過程?放心,我心裡有數的,他捆我時我神智清醒,特意調整了袖箭位置,保準一擊必中。」
任遙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問:「你就不怕出現什麼意外,而你又失去了行動能力,發生危險嗎?」
這一點明華裳倒很自信,平靜道:「不會。他那麼自卑自負又愛表現的人,一定會在獵物清醒的情況下慢慢折磨她們,享受她們得到希望又破滅的表情。所以在我醒來前,他不會對我做什麼的。何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任遙本來想說你這樣做太瘋狂了,但她嘴張合幾次,最後只餘一聲嘆息:「你們兩人做事一模一樣,都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難怪你們是兄妹。」
明華裳對此只是輕輕一笑,低不可聞道:「或許,這就是命運吧。」
命運浩浩湯湯,奔流不息,很多人在洪流中走散了,還有些人,兜兜轉轉,總會被命運送往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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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六,除夕假在即,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哪怕有御史睜大眼盯著,宣政殿上眾臣還是昏昏欲睡,毫無精神。
照例是冗長無聊的早朝,但是今日,卻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早朝過半,尚書唸完常規文書和節度使請安奏摺後,太監問:「眾愛卿還有何事啟奏?」
往常這種時候就意味著散會,不出意外的話,太監下一句就會接「無事退朝」,然而今日,卻當真有一個穿深緋色獬豸長袍的年輕官員站出來,抬手說道:「臣京兆府少尹明華章,有事啟奏。」
站在最前方的宰相八風不動,定力差些的臣子紛紛回頭看。蘇行止也抬眼,看向那道清豔側影。
明華章在眾多打量中從容坦蕩,不卑不亢道:「國子監國子學
博士盧渡,疑和長安連環挖骨案有關,臣建議重查此案。現在臣已將嫌疑人緝拿,為保公正,望陛下派大理寺、御史臺監督,旁聽京兆府審訊。」
此話一齣,滿朝譁然。眾人不顧御史交頭接耳,就連站在第一排的六部宰相也睜開眼,朝明華章瞥來一眼。
京兆尹站在明華章前方,臉色顯著難看起來。
案子是他定的,如今都已經送到御史臺了,只是不知察院出了什麼問題才一直拖著。眼看事情都結束了,明華章卻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重新查案,還讓御史臺來旁聽審問過程。他這是什麼意思?
魏王對這些事興趣寥寥,又是爭權傾軋而已,每年都有些不知死活的小官試圖挑戰上級,換自己上位,無聊的緊。魏王正微微出神,忽然背上一寒,彷彿被一柄利劍指住。
魏王順著直覺望去,發現明華章正看著他,他目光沉著冷靜,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恍惚間都讓魏王生出種錯覺。
彷彿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年輕不知事的少年,而是多年前那位故人。
明華章凝望著武承嗣,這位不姓李的郡王,說道:「臣還有一事,關係魏王,不敢定奪,望陛下決斷。」
魏王怔了下,臉色沉下來。高臺上人影晃了晃,那個女人高坐在金鑾座上,帝王冕旒在她面前晃動,看不清她的神色。
太監吊著嗓子,長長唱道:「奏。」
「自五年前女乞丐死亡,長安共發生四起類似案件。其中盧渡已承認第一案、第二案、第四案是他所為,但第三案青樓女子楚君案並不是。臣派人在平康坊蹲守,數日前兇手被案件已破的假訊息迷惑,去青樓尋歡作樂,正好被臣捕獲。審問後,此人已承認他是模仿四年前的兇手作案,而此人,正是魏王的門客。」
長安城外,青煙嫋嫋,梵音陣陣。明華裳站在門檻前,凝望著面前的大日如來。江陵從外面進來,問:「你不上炷香嗎?」
明華裳緩慢搖頭:「佛祖不能渡現世的苦難,唯有自己才能。我既然不信,何必上香。」
「就當圖個吉利兆頭。」
明華裳仰頭看著禪香上浮,遮住了佛陀的眉眼,他的神情變得模糊不清。她緩緩道:「拜佛者熙熙攘攘,但求的俱是功名利祿,長命百歲,兒孫孝順。我對這些都沒有執念,而我想求的,恐怕佛祖做不到。」
「你想求什麼?」
「無他,唯公平而已。」明華裳說,「女子和男子同樣生存行走的公平,貧者和富者同樣受尊重的公平,名門大族和寒門草根,同樣能靠自己改變命運的公平。」
謝濟川正從外面走近,聽到這裡停下來了。江陵聳聳肩,說:「行吧,那你求著吧,我要去找密道了。任遙做事太猛,沒人看著她,她定能把地皮都翻一遍。」
江陵轉身,看到謝濟川,問道:「你怎麼來了?名冊清點清楚了?」
謝濟川微笑道:「我做這種事情,不需要這麼久。」
明華裳、任遙四人活捉了盧渡後,明華章立刻忙起收尾事宜。京兆府完全在京兆尹的把控下,明華章沒人可用,只能借用禁軍的人手。好在江陵和任遙都是校尉,雖然官不大,但手下還是有幾個人的。
明華章昨夜忙了一夜,終於寫完卷宗,今日帶去早朝稟報。謝濟川聽說這件事後非常生氣,質問他們行動時為什麼不叫他。明華章沒辦法,只能委託謝濟川幹一些得罪人的事,比如,清查普渡寺。
既然要重審連環殺人案,那普渡寺作為作案地點,決不能置之不理。如何處置普渡寺還得等大理寺、刑部商討,但在此之前,要先將普渡寺的人數、財產清點好,以免有人趁這個時間攜款逃跑。
佛門是方外之地,但不能成為法外之地。
明華章今日去上朝了,謝濟川、任遙、江陵幾人因為官階太低,還不到參加早朝的資格,便領著人手來封鎖普渡寺。明華裳聽到謝濟川的聲音,轉身問:「謝阿兄,人員和財物都清點好了。」
謝濟川點頭:「是。」
「普渡寺住持在哪裡,我想去看看。」
謝濟川看了她一眼,說:「走吧,他們在這邊。」
禁軍帶人封寺後,和尚們都被限制行動,普渡寺住持單獨坐在一間禪房裡唸經。明華裳進門,謝濟川就留在廊外,等著他們說話結束。
明華裳並沒有興師問罪的架勢,而是有禮有節向住持行禮,住持也安然回禮。明華裳坐在對面的蒲墊上,問:「住持,你最初從盧渡口中聽到他父親的獸行時,為何不報官?」
住持靜了靜,說:「佛門乃方外之地,和官府井水不犯河水。眾施主就是想尋一個不受世俗干擾的清淨之地,才會來佛寺靜修,若貧僧聽到施主的禱告後去報官,那貧僧到底是濟苦救難的方外之人,還是官府的耳目爪牙?」
「可是如果你一開始就報官,盧渡妹妹不會死,盧渡也不會在絕望中一步步滑向深淵,最後成了殺人惡鬼。如果你一開始就做些什麼,而不是在事後勸盧渡接受現狀,許多人本不必死的。」
住持再次沉默,許久才說:「萬般皆是命,所以要多行善事,為世間積功德。」
「是命,就該逆來順受嗎?沒有嘗試過、爭取過、反抗過,你憑什麼說,那是芸芸眾生的命?」
這回住持默了許久,低頭嚮明華裳唸了句阿彌陀佛,沒有再回答了。明華裳知道談話已經結束,她起身,走向陽光普照的晴空。
她走下臺階,對謝濟川笑了笑,說道:「不知道二兄那邊怎麼樣了,走吧,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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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曆元年,秋。
我終於通過了兵部考驗,成為了我夢寐以求的朝廷官員。不是內廷那種伺候女皇,名為女官實為宮女的官,而是實實在在要巡邏、守衛、執勤的官。
曾經在內宅練武時,我以為只要考上武官,所有的困境都會迎刃而解。但真正走到這一步我才發現,原來,女子想要繼承家業,站上起跑線,只是最簡單的一步。
執勤時,上官會有意讓我做輕鬆的工作,出操時,其他男兵會盯著我看,還有吃飯、睡覺、換衣……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是個女人。
我只能起得更早、做更多的事,來證明我不需要區別對待。婢女很不理解,問我為什麼執迷不悟,我身為侯府千金,原本不需要受這些冷眼的。
可能是因為,總有一個傻子,無論我起多早,他都會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打著哈欠陪我吧。身邊人都在質疑,唯獨他一句不說,這讓我願意相信,我的堅持是有意義的。
我原本以為這條路遙遠而漫長,但當我邁出第一步後發現,其實,也不過如此。
道阻且長,吾輩求之。
任遙,於北衙羽林軍執勤夜記。
——第四案《離魂佛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