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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心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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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平靜地給鎮國公府傳信,讓人為她準備醒酒解乏的東西。他甚至能理智地分析,少女在對情愛懵懂無知的時候,與自己的兄長生出好奇、曖昧,情有可原,她及時懸崖勒馬,選擇其他郎君,亦無可厚非。

可是,當初明明是她先來招惹他的。既然無意,為什麼要來招他?既然招惹,為何不能一直對他好,只對他好?

明華章說出這句話,可謂執意要將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頗有一種得不到他想要的結果,那此生就不必再見面了的決絕。明華裳默然半晌,自得到預知夢後一直疑神疑鬼的情緒終於將她壓垮,她不再保持笑意,冷冷回眸,直勾勾望入明華章的眼睛:「那我問你,我應該如何對你?」

「我的好兄長。」

窗戶沒有關緊,猛地被風撞開,燈芯劇烈跳動了幾下,被冷氣撲滅。

室內無光,顯得窗外月光格外明亮。快到十五了,月亮日漸豐盈,溫柔地在天地間灑落銀輝,縷縷月光透過窗柵,積在地面上,像結了一層霜。

明華裳和明華章就坐在這樣的清霜月色中,相互對望,呼吸交聞,誰都不肯移開視線,但誰也沒有說話。

明華裳說完之後就冷靜下來,覺得自己有些衝動了,但並不後悔。

事已至此,她已經沒什麼不敢做的了。如今每一天都可能是她的最後一天,明華裳不想在自己死前回顧一生時,還在遺憾該勇敢的時候沒有勇敢,有好感的那個人沒有說出口。他們此生可以再不相見、形同陌路,但她一定要知道一個答案。

他到底是誰。他對她,究竟是責任,愧疚,還是喜歡?

明華裳爆發之後就坦然了,反而是明華章,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明華裳能猜出來在他的預料之中,她善於觀察,又清醒通透,只要留心肯定能察覺出不對。他不清楚她具體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但顯然,她早已心知肚明兩人不是真兄妹。

更多的話不必說,區別只在於答案。若他說是兄長,那明華裳就繼續議親嫁人,就算以後他身份公開,他們也只會是異姓兄妹;若他說是郎君,那就是坦露自己的不堪和惡劣,他處處以君子要求自己,卻對自己的妹妹生出不倫之心。

這份心思幽暗扭曲,不堪入目,她不願意接受是他活該,但萬一她願意,他們兩人就可以像以往十七年那樣,同府而居,同進同出,她不嫁人,他不娶妻,他們的世界不會有第三人打擾,一直到真相大白,或者他死的那天。

明華章當然希望明華裳永遠留在他身邊,不再為了應付長輩答應約會,不再和其他男郎議親。他不介意世人的非議和鎮國公的責備,他在明知道她是他「妹妹」的情況下,還是喜歡上她,是他意志不堅,是他明知故犯,他願意承擔罵名。

但是,罵名之後的路如何走,他卻不得不想。喜歡這兩個字說出來只需要一時衝動,但然後呢?

鎮國公府怎麼辦,章懷太子的冤案怎麼辦,那麼多人賭上身家性命,為他偷來的十七年怎麼辦?

局勢瞬息萬變,魏王虎視眈眈,李家本來就如履薄冰,如果他的身份在這種時候曝光,不光鎮國公府、謝家要舉族覆滅,連好不容易回到臺前的太子、相王也要受牽連,那麼多人為了還政於唐默默努力,他不能成為大唐的千古罪人。

他當然是信任明華裳的,他相信明華裳能夠保守秘密,絕不會將他的真實身份洩露出去。然而,太平公主正想用明華裳來做擋箭牌,魏王多半已經確定章懷太子的遺孤就在鎮國公府這對龍鳳胎內,如果這種時候明華裳死了,那這件事就永遠說不清楚了。

就算魏王懷疑明華裳並不是章懷太子的後人,那又能如何,死人不會開口,鎮國公和謝慎也不可能自己站出來找死。即便魏王將此事捅到女皇面前,當事人只需一口咬定不知道,女皇還能對一個疑似是自己孫女,但已經死去的娘子怎麼樣?

顯然只能不了了之。

必要時獻祭明華裳,就是如今知情人心照不宣的,最後一條退路。

如果明華章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他偏偏知道太平公主的打算,這種時候告訴她真相,這叫愛嗎?不,這是虛偽,自私。

他當然可以憑著一時意氣,現在就告訴她一切,然後坦露自己心聲,告訴她他心悅於她,等女皇逝世、李家掌權,他的親生父親終於能洗清冤屈的那一天,他願意娶她為妻。他們可以不管世俗眼光,不顧禮法指責,把握現在,不求長久,只爭朝夕。

可是,皇室鬥爭不會因為他們的愛情就對他們網開一面。等魏王查到明華章身上,太平公主、謝家甚至鎮國公都想棄卒保車的時候,她要如何呢?

讓她深明大義,主動配合?還是不願意赴死,被扣上不忠不孝的帽子?

明華章做不到,他沒有辦法昧著良心說這是喜歡,給予她一響貪歡,然後用愛情騙著她赴死。有些話,說了就要負責任,他不能在自己無力為她掃平荊棘、承擔未來的時候,就自私地說出口。

明華章用力攥了攥拳,收回手,和她拉開距離。

他垂下眼眸,清冷的聲音中帶著啞意,說:「對不起。」

明華裳等了許久,滿懷期待卻只等到這一句。這無疑是拒絕了,作為一個女郎,但凡還有自尊心,就絕不該再糾纏不休,但明華裳控制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懇切道:「你當真沒什麼對我說的?無論你在猶豫什麼,只要你說出來,我願意和你一起承擔。」

明華章手指緊緊繃著,他怕自己稍微鬆懈,手就會忍不住擁抱她。他用盡所有理智,強逼著自己將袖子從她手心抽出來。

這不是普通的,靠兩個人相互扶持就能渡過去的困難,這個代價是她的生命。

他的裳裳堅定又勇敢,善良又有鋒芒,他怕她知道了,會主動暴露,替他去死。

他不能賭。已經有太多人為他犧牲了,如果她也因他而死,他此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明華裳掌心落空,一瞬間心底彷彿破了個洞,風呼嘯著從中捲過,全身的血液都冰凍起來。

她可以不顧女子的自尊,主動一次、兩次,但她無論如何沒法在被甩開後,第三次去拉一個人的衣袖。

明華裳笑了笑,拿出成年姑娘的體面,說:「天色不早了,二兄早點回去吧。對了,明日我想偷一會懶,就不和二兄一起去京兆府了。二兄自己走就行,不必管我。」

明華章心底抽痛了下,這一刻他想到程荀,想到二房、三房。曾經他看到無論二房母女說什麼明華裳都笑語晏晏毫不生氣的樣子,還不滿明華裳怎麼如此沒氣性,如此好欺負,但今日他才知道,原來被這樣對待,是多麼悲哀。

因為不在意,所以能維持得體,連為對方牽動情緒都覺得浪費。他寧願她生氣、發脾氣,也好過現在,她的嘴唇還在微笑,但眼睛冰冷客套,再無情意。

彷彿他成了一個陌生人,從此訊息不必第一個回,出門不必再叫他,她心情不高興,也不再和他說。

明華章嘴唇動了動,他突然有點恨自己的理智,這種時候依然冷靜地分析利弊,告訴他一時衝動會給自己,給她,給大局帶來多少麻煩。他的命是偷來的,快意恩仇太奢侈,他擁有不起。

最後明華章還是清醒下來,低聲說:「路上注意安全,好好休息,晚安。」

明華章走後,明華裳看著滿地月色,忽然脫力癱到榻上,埋膝深深抱住自己。招財看到明華章走了,躡手躡腳進來,一推門見明華裳縮成一圈,驚慌道:「娘子,您怎麼了?」

明華裳搖搖頭,臉還埋在膝蓋上,說:「沒事,只是有些累了。你把燈吹熄,就回去歇著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招財欲言又止,最後默默拉下帷幔,鋪好被褥,將炭盆挪到明華裳身前,說:「娘子,我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你的很多想法我理解不了。但我知道,你永遠是我的二娘子。無論你和二郎君發生了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娘子想自己待著就自己待著,若你想說了,隨時叫我,招財一直在。」

明華裳眼眶湧上淚意,低低嗯了聲,說:「我知道的,你回去吧。」

「那我走了。」招財一步三回頭,不放心道,「娘子,榻上涼,你回床上坐著吧。」

招財交代了許多,終於走了。等關門聲傳來,明華裳抬起頭,眼睛紅通通的,沒有聲音,但淚水像決堤的溪水一樣,不斷滾落。

她踢掉鞋,爬上床,一邊裹被子一邊掉眼淚。明華章雖然沒說,但能讓鎮國公狠心捨棄女兒的人,還會有誰呢?再結合謝家的背景,謝濟川對明華章的態度,不難聯想到,他多半和十七年前含冤而亡的章懷太子有關。

明華裳能理解鎮國公為了保護太子的後代,將女兒送走;也能理解當外界懷疑到明家,必須二選一的時候,他選擇了明華章。可是,蘇雨霽尚且有蘇行止不離不棄,而她,從小到大最寵她的父親毫不猶豫做出了正確選擇,她最崇拜最敬重,願意用自己一命換他一命的兄長,到了這一步,依然不願意告訴她真相。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做那個預知夢,但她知道,那是極有可能會發生,甚至發生過的事情。夢中的她無聲無息死了,曾經她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犯得著殺之而後快嗎?為此她懷疑過蘇雨霽、鎮國公、二房、三房,甚至是自己身邊的丫鬟,唯獨沒懷疑過明華章。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他自然不是故意的,但不可否認,她因他而亡。區別只在於是他的親人殺了她,還是他的仇人殺了她。

她比夢中的自己幸運一點,提前一年知道了結局。她為此積極自救,然而越不信命,越心驚於命運的冷酷。

若她不願意死,那死的就是他、鎮國公、謝家以及更多默默保護李唐遺孤的忠臣。用許多其他人的命,換她一條命,值得嗎?

明華裳沒法選。時間兜兜轉轉又到了十七歲,她死亡的這一年。今年年初,當新年煙花響起時,明華裳看著為她俯身擋住爆竹屑的明華章,其實已經放棄反抗了。

那時她雖然不知調換孩子細節,但已經預感到自己夢中的死和皇權鬥爭有關係了。她決意坦然奔赴自己的死局,因為身份懸殊、資訊不對等,她甚至不知道那些皇子公主打算什麼時候殺了她,她只能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活,儘量不給自己留遺憾。

明華裳時常在想,什麼是忠,什麼是孝呢?鎮國公用自己的孩子換太子遺孤,盡心盡力教養幼主,若將來能流傳下去,想必也是朝野稱讚的義舉。可是沒人會記得,他一個女兒為此流落鄉野,寄人籬下十七年;另一個女兒從小嬌養在身邊,但在大浪襲來那一天,毫無懸念地被放棄,用命償還了這十七年的榮華富貴。

明華裳無意指責鎮國公,也沒有立場怨恨明華章,大家似乎都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盡力做出對的抉擇。可是,她想要的,無非就是家人們的一句實話啊。

鎮國公不說,明華章也不說。她唯一的姐姐,說不定還在怨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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