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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月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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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他的作風。是否他也知道明華裳是他的妹妹,所以才對她格外寬容呢?

蘇行止手指攥緊了筷子,解釋的話幾乎就在嘴邊,但想到態度奇怪的鎮國公,來路不明的第三個孩子,他硬生生忍住,說:「沒有。我不過一介清貧書生,而她是公府小姐,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哪需要我的私心?」

蘇行止本意是安蘇雨霽的心,告訴她他對明華裳沒有男女之情。然而他說出來後,蘇雨霽卻沉默了。

蘇雨霽一動不動盯著他,蘇行止漸漸被盯得後怕,忙放下東西上前:「雨霽,你怎麼了?」

蘇行止這句話正中她的痛處,蘇雨霽忍了一路,如今終於爆發。她用力推開蘇行止,自嘲般點點頭,道:「好。她從小錦衣玉食,受不得委屈,我就可以。蘇行止,你太讓我失望了。」

蘇行止一怔,不明白這句話哪裡得罪了蘇雨霽。他愣怔的功夫,蘇雨霽已經推開門,大步朝外走了。蘇行止終於意識到嚴重性,忙追出去:「雨霽,外面已經宵禁了,你要去哪兒?」

然而等他追出門後,巷道里空空蕩蕩,哪有蘇雨霽的身影。蘇行止匆匆鎖了門,挨家挨戶在附近尋找,蘇雨霽藏在暗處,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同一時間,富麗堂皇的太平公主府,盛筵散去,滿地狼藉,愈顯蕭索冷寂。一位華服女子站在窗前,長久凝望著那一輪明月。

這麼多年,太平公主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懷念薛紹,懷念二兄,懷念父親還在世時的歲月。如果父親沒有死,或者二兄沒有死,此刻,她是不是正該和他花前月下,或在吟詩作對,或在教導孩子,或在被翻紅浪。

意酣情濃時,她或許也會調笑,說她的侄兒長得極肖他年輕時,卻比他年輕時更俊美清雅。他大概已經蓄了須,裝作失意地樣子說:「青春不在,公主湊活湊活看吧,勿要嫌老愛俏。」

太平公主噗嗤一聲笑了,笑完之後,卻是無盡的痛苦。

他死了,二兄也死了,她的駙馬換了一個人。外人議論起來,都會羨慕她李令月命好,第一任駙馬是全長安聞名的貴族俊才,哪怕捲入謀反案死了,第二任駙馬才華相貌也樣樣拔尖。只因為她在人群中一眼相中,對方就要休掉青梅竹馬的妻子,心甘情願來做駙馬。

然而,若非薛紹死了,她根本不需要另相駙馬,更不需要忍受定王的虛情假意。這些年無論兩人多麼親近,他心裡始終惦記著另一個女人,她李令月是何其驕傲的人,憑什麼要忍受屈居另一個女人之下?

哪怕那是個死人。

太平公主伸手,掬著一捧怎麼都留不住的月光,不期然想起明華章。

那個孩子在鎮國公府養得很好,端正、磊落、機敏,容貌像公認最出色的薛紹,風骨卻極肖二兄。

但他卻比李賢狠心多了。他對著她說「不死不休」時,眼中的光如此決絕,太平公主幾乎看到了當年她哭跪在階下,卻依然執意賜死薛紹時的母親。

太平公主自嘲地笑了笑,可真會長,盡挑著長輩們的好處長。

太平公主嘆了口氣,思緒隨著千古不變的月光,悠悠回到永徽三十二年的秋天。

時局是從六月緊張起來的,最初是武后寫《少陽政範》與《孝子傳》給李賢,指責太子不孝。隨後武后的親信明崇儼被強盜殺害,武后懷疑是李賢動的手,由此揭開驚動一時的東宮謀反案。

李賢身陷造反風波時,上至高宗皇帝,下至朝臣百姓,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無辜的。唯有他們的母親,像忘了這是她的兒子一樣,步步緊逼。李賢無奈做《黃臺瓜辭》,寫道「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他以摘瓜人喻親生母親武后,以四個瓜喻他們四兄弟朝不保夕,希望母親停手,勿要落到瓜絕蔓零、骨肉相殘的慘劇。然而他們的母親不只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政客,武后依然冷靜地派親信調查太子謀反案,並在東宮馬房裡找到數百具鎧甲。

高宗想要大而化小,寬恕此事,武后卻堅稱「李賢懷逆,大義滅親,不可赦。」

高宗無法,只能以謀逆罪名將李賢貶為庶人。李賢在宮中聽到此事後,長嘆一聲,說:「太子謀逆,為人臣不忠,為人子不孝,為人君不義。不忠不孝不義之徒,有何顏面存活於世?我不死,無以安君心,希望我的死能讓母親消氣,饒賢妻兒家眷、東宮屬臣一命。」

說完,李賢就拔劍自刎,痛快得什至沒有和傳信宮人說一句軟話。他的死訊傳出去,朝野皆悲,高宗更是當場哀慟落淚。武后除去了自己最大的政敵,慈母心腸終於回來了些,便沒有繼續追究李賢太子妃、嫡長子的罪名,而是將他們流放普州,追隨李賢的文人、武將、幕僚只是被罷免了職務,無一人受到牽連。

當時李賢的賢名遍佈朝野,是名正言順的儲君,武后雖已理政十餘年,但終究只是個皇后,李賢全力一搏未必沒有反擊之力。但李賢不願意揮刀向自己母親,也不願意因為自己不反抗而害死身邊人,所以他選擇自刎,以兩全忠孝。

章懷太子直到死,都死的光明磊落,仁德心善。然而,他輸就輸在他心善。在他剛死時,東宮家眷確實保住了,但才過了四年,就被武后追令逼死。

十七年過去了,多少樓起樓塌,多少繁華歸土,臣子依然對章懷太子念念不忘。就連他們這些弟弟妹妹也始終無法釋懷,從小最聰明、最好學、最寬宥的二兄,就這樣死了。

好在,他還留了個兒子。那個孩子太年輕了,未知人心險惡,所以才捨不得流血。待他再長大些就知道,一個不敢殺人的人,是不會成為一個優秀政客的。

太平公主很確信,等他知事後,他會感激她的。

太平公主倚欄望月,想得十分入神,因此沒注意到迴廊後,定王已站在那裡,看了她許久。丫鬟垂著手,小心問:「駙馬,是否要去喚公主?」

定王穿過窗宇,看到了她身後的墨臺畫像。作為在這座府邸住了十二年的人,他當然認得出來,那是前駙馬薛紹的遺物。

能讓太平殿下想這麼久,連有人走近都不曾發覺,那個人是誰,也無需贅述了。

定王無聲拂了拂袖,轉身毫不留戀朝外走去,淡淡道:「不必了。不用告訴公主我曾經來過。」

月亮終於掙脫雲層,銀色光輝公平地照向人間。執金吾在街道上巡邏,有人趁著執金吾不注意悄悄翻出坊牆,跑去平康坊尋歡作樂,有人提著燈焦急尋人,有人憑欄望月,有人縮在被子中,偷偷哭了許久。

可是最終,所有聲響都平息下來。月色西落,逐漸黯淡透明,一輪更強勢的光芒在東方蓄勢待發。

黎明將臨,正如明月從不為任何一個人停留,無論多麼悲傷,太陽總會照常升起,生活總會繼續。

聖歷二年,二月十二,距離花朝節還有三天,距離女皇的破案期限,還有十六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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