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濟川輕笑,諷道:「我都沒說她是誰,你就停下了。那麼多人的性命綁在你身上,竟還不如一個女人?」
「她到底怎麼了?」
「死了。」謝濟川親眼看到明華章臉色變化後,才施施然說完下半句話,「但她比較幸運,對方錯將丫鬟認成她,有人替她死了。不過,她狀態不太好,昨日看到屍體時就暈倒了,我將她送回公府時還昏迷不醒,現在不知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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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府。
一個郎中揹著藥箱從屋裡出來,道:「娘子憂慮過度,內火攻心,一時激動昏厥。她身體並無大礙,之後喝幾帖調養的藥,讓娘子多寬心,少憂思,慢慢調養吧。
鎮國公跟在郎中身後,認真道謝。他說完頓了頓,小心翼翼問:「郎中,既然她身體沒什麼大礙,為什麼還不醒呢?」
郎中嘆氣道:「鬱結於心,憂思過重,昨日又看到了死人,許是被嚇到了。國公讓丫鬟們安靜些,別驚嚇到娘子,應當慢慢就能緩過來。」
鎮國公連聲道謝,讓人客客氣氣將郎中送出去。明老夫人一直忍著氣,等外人走後,她斥道:「都怪你,一昧縱著她,讓她整日往外跑,現在好了,人昏迷不醒,不生不死的,怎麼辦?」
鎮國公忙拉住老母親:「娘,您小聲點,郎中說要安靜。」
明老夫人氣不打一處來,還是降低聲音,壓著怒道:「你但凡早聽我的,何至於此?瑜蘭當初血崩,我說過多少次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就算你陪著她,她也未必順產,不如朝前看,找個續絃照顧兩個孩子,你非不聽,非要親自教養。好,你要養就好好養,結果把兒子養得橫衝直撞,把女兒養得胡作非為,我說了讓你給華章找個清貴衙門,你偏說要聽孩子的想法,讓他去了京兆府,後面還讓二孃也去了。京兆府是什麼好地方嗎?要不是二孃每日出入那種地方,能被兇手盯上,差點喪命嗎?」
明老夫人罵得上火,鎮國公一句都沒有辯駁,任由母親出氣。他們正在外面說話,忽然屋裡傳來丫鬟驚喜的呼聲:「娘子醒了!快去請國公和老夫人。」
鎮國公和明老夫人一聽,立刻轉身往屋裡走。屋裡藥味瀰漫,帷幔四垂,隱約可見裡面靠著一個少女。她嘴唇乾裂,臉色蒼白,額頭掛著細密的汗,眼睛黑漆漆的,卻沒什麼光彩,一動不動盯著床帳。
丫鬟有點害怕,小心翼翼喚:「娘子?」
明華裳燒了一夜,腦子都燒糊塗了。她記憶一片混沌,記不清今年是何年,自己在做什麼,她聽到聲音回頭,看到榻邊幾張緊張擔心的臉。
是她熟悉的面容,明華裳慢慢記起來,這是她的父親,祖母,和陪她最久的丫鬟。她們叫進寶、吉祥、如意……
明華裳忽然腦仁一陣錐痛,眼淚不受控地掉下來。進寶在,那招財呢?
招財死了,因為她被捅死在陋街暗巷。
她沒有母親,祖母高高在上,嬸母堂姐和她也不親近,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角色,其實是身邊這幾個丫鬟。
她們名為主僕,其實親如姐妹。尤其是招財,是陪她最久、最瞭解她的人。招財總是嫌棄她懶惰、散漫,別的丫鬟不敢說的話,招財敢劈頭蓋臉罵她。
可是,她唸叨了那麼多年的缺點,明華裳還沒有改正,她怎麼能先行一步走了呢?昨日竟然是她們最後一面,明華裳為了去找人,把自己的任務推給她就跑了,甚至連告別都沒有說。
進寶幾人看到明華裳一句話都不說就流眼淚,嚇了一跳,忙道:「娘子,您怎麼了?」
鎮國公進來,看到明華裳十分心疼,趕緊說:「裳裳,沒事了,你已經回家了,不會有人再傷害到你了。」
明華裳大滴大滴的淚落下,卻說不出話來。明老夫人見明華裳這個樣子皺眉,道:「她怎麼不說話?該不會驚嚇過度成啞巴了吧?快去請郎中回來。」
丫鬟有的端藥,有的倒水,有的跑出去請郎中,彼此撞成一團。一陣兵荒馬亂中,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踏過冰冷晨光,猛地推開房門:「裳裳。」
珠簾相撞,發出清冷脆弱的玉碎聲,明華裳怔怔回頭,看到一個玄衣少年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晨霜。
是明華章,他應當走了很遠的路,才終於出現在這裡。
明華章看到明華裳一雙杏眸脆弱驚惶,縮在床角大滴掉眼淚的模樣,心口一陣絞痛。他顧不上給長輩問安,顧不上在下人面前維持君子模樣,顧不得這世間的規矩禮法,這一刻他眼睛裡只看得到明華裳,也只願意到她身邊去。
他穿過鎮國公和明老夫人,大步奔到榻前,用力將明華裳抱住。明華裳只穿著中衣,脊背纖瘦得彷彿一折就斷,明華章摸到衣料下的骨頭,心裡越發痛惜。
如果昨日他在,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他發誓一定讓她快快樂樂長大,可是他又失言了。
明華章胸腔中翻湧著愧疚、心疼和恨。他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永遠晚來一步,十三年前救不了親兄長,十三年後救不了堂兄,甚至連她的丫鬟都救不了。
數種激烈情緒在他體內激盪,明華章手臂上都繃出青紫色的血管,但他抱著她的動作剋制又輕柔。他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背,像是要將她整個人融入骨血,無措又用力。
「裳裳,我回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明華裳感受到身後有力的臂膀,像在溺水中被一隻手抓住,她終於痛哭出聲,緊緊抓著明華章的衣服,哭得渾身抽搐:「招財死了,是我害死了她。他要殺的人是我,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要殺了她?」
明華章聽著她崩潰的哭聲,心中絞痛。他伸手護住她的後腦,按在自己頸間,緩緩收緊雙手:「不是你的錯,無論你還是招財,都不該死。我向你保證,以後,誰都不會再死了。」
明華裳靠在明華章肩膀上,哭成一團,明華章亦毫不避諱抱著她,無聲地安慰她。他們兩人自成一個世界,屋裡其他人一下子多餘起來。
丫鬟們手足無措,感覺不合禮又不敢拉開二郎君。鎮國公和明老夫人就站在一步之隔的地方,看到這一幕,兩人不約而同沉了臉色,生出種絕對稱不上家族榮耀的異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