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的手下方搭出一圈細窄的平臺,一群身著瓔珞飄帶的舞姬正在上面翩翩起舞。她們時而分,時而合,在窄窄的木板上如履平地,舞姿輕盈華美,宛如花間精靈。
女皇領著眾多皇親國戚站在欄杆前,正撫手稱好。明華章掃了一圈,立刻就注意到花神手裡那朵鳳凰花。
女皇幸臨的地方要經過好幾道手續,反覆檢查,樓裡連只蒼蠅都沒法藏,更不用說炸藥。可是從外面運來的花車就不一樣了,禁軍只會搜查舞姬身上有沒有武器,卻不會檢查燈裡有沒有手腳。
尤其這個手腳是主辦方動的,那就更是神不知鬼不覺。
花神燈和燈樓都由魏王一手承辦,是仔細算過距離的。舞姬起舞的地方比二樓觀景臺略低,女皇毫不費力就能看到獻舞,而花神拈花的手,只稍比觀景臺高一點。
也就是說,如果這個地方爆炸,餘波會毫無懸念波及到觀景臺。
而現在,花神燈已經停到女皇面前,舞姬們纖細的手擺出花開模樣,正欲點燈。
明華章指尖夾著暗器,毫不猶豫朝花神燈擲去:「快讓開,燈裡有炸藥!」
領舞精心設計了舞蹈,在燈車走到女皇面前時,她帶領舞姬們集體擬花亮相,並且點燃上方的鳳凰花,到時候會有綵帶和花瓣飄落,又吉祥又美麗,貴人肯定喜歡。誰能想到,在她跳出最引以為傲的動作時,忽然一柄飛刀疾射而來,直奔她的手腕。
領舞嚇了一跳,手本能鬆了,火摺子朝下墜去,飛刀也貼著她的胳膊,深深刺入後方燈籠。
這一連串變故發生後,明華章的聲音才傳出來。舞姬們完全呆住,等看到女皇、太子等人被人保護著往下走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驚慌尖叫。
獻舞最要緊的是美觀,沒人考慮舞姬方不方便,所以跳舞的隔板是浮在空中的,並無上下通道。平時排練不覺得有什麼,如今要逃跑,她們才意識到絕望。
這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明華章制止了舞姬點火後,就立即朝廖鈺山奔去。然而廖鈺山既是抱著赴死的心,怎麼會沒留後手?他完全不躲,而是從袖中拿出一支小巧的弩,毫不猶豫撥動機關。
特殊處理過的弩箭燃燒起來,如流星一般劃過半空,精準射中引線。滋啦一聲,引線飛快燃燒,轉瞬沒入鳳凰花苞中。
明華章想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他臉色冷沉,飛快對旁邊的蘇雨霽喊了句「他交給你」,就頭也不回朝花燈跑去。
引線已經點燃,幸而鳳凰花沒有立刻爆炸,明華章知道為了保證炸彈的威力,廖鈺山肯定在裡面設計了其他開關,這些開關啟動還需要時間。
誰都不知道啟動時間長短,明華章來不及猶豫,立刻抽出軟鞭,躍上欄杆,一一將那些舞姬扔到地上。
她們有舞蹈功底,又有鞭子緩衝,應當不至於摔得太嚴重。即便摔斷了胳膊或腿,也好過被炸死。
廖鈺山徹底不裝了,想用弩箭燒燬樓梯,卻被蘇雨霽一個飛鏢射中肩膀。廖鈺山不愧是玄梟衛老資歷,竟然連本能的生理反應都忍住了,手抖都不抖,還要繼續發射弩箭。
蘇行止今日也隨行,他已經失去蘇雨霽的訊息許久,實在心煩,就站在角落裡生悶氣。也正是因此,他和廖鈺山所隔並不遠。
他看到蘇雨霽從樓梯衝上來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隨後明華章示警,蘇雨霽射飛鏢,雖然蘇行止沒聽到明華章喊了什麼,但他本能配合蘇雨霽,一個手刀砍到廖鈺山肩上,從背後將廖鈺山的弩箭打掉。
有了這片刻緩衝,蘇雨霽也趕到了。她抬腿,膝蓋毫不客氣撞在廖鈺山腹部,反剪雙手將他壓倒在地。
任遙跑上樓梯後,立刻去救女皇。她高聲喊著「護駕」,一邊護送女皇、太子、太平公主等人往後撤。很快江陵也趕過來幫忙,手忙腳亂間,任遙回頭,發現廖鈺山已經被蘇行止、蘇雨霽兄妹控制住,明華章在救花燈上的舞姬,明華裳在樓梯口維持秩序,一切都亂中有序。
然而,這些皇親國戚養尊處優已久,下樓梯又慌又慢,前面的人走不快,後面的人就沒法離開。但火藥是不會和人講道理的,照這個速度,至少有一半的人走不了。
任遙匆匆一眼掃過這些皇親國戚,生死關頭,那些被稱為貴女的公主、王妃、郡主並不比她強,一個個驚慌失措,連路都走不利索。
可是,她卻必須救這群人,因為她需要立功,她需要足夠的功勞去搏女子繼承侯府的恩典。
任遙咬牙,忽然撥開人流逆行而上,攀著柱子跳了下去。江陵嚇了一跳,本能伸手去拉她卻沒拉住,忙衝到欄杆上喊:「任遙,你做什麼?」
然而等他看到下面的場景,卻驚得目眥欲裂:「任遙,你瘋了,你快回來!」
經歷這一系列變故,樓下已亂成一團,駕駛花車的馬伕早不知跑哪兒了。拉車的馬兒感受到躁動,不安地打著響鼻。任遙跳下樓,飛身一躍騎到馬上,用力抽了下馬屁股。
看樣子,她竟然打算隻身將花燈拉走。
是的,炸藥裝在花燈裡,一個思路是讓貴人們逃離燈,另一個思路,就是將燈拉離貴人們。
這般變故,連明華章都驚住了。然而任遙已毫不猶豫打馬離開,花燈上的舞姬已全部被明華章送,或者說扔了下去,車上只餘一個燈架,並沒有多重,華美非凡的花神燈搖搖晃晃,很快就飛馳起來。
明華章還沒反應過來,餘光裡又一道黑影跳下去了。江陵腿腳從沒有這麼利索過,他劈手奪過別人的馬,重重一鞭抽在馬屁股上,不管不顧朝任遙追去。
江安侯剛剛護著太平公主走到地面上,他瞧見江陵的背影,眼皮狠狠一跳,怒喝:「逆子,你發什麼瘋,快回來!」
明華章掃了眼身後,任遙將炸藥拉走,看起來樓上不再需要疏散了。他也乾淨利落地跳到樓下,遙遙對剩下的夥伴喊道:「保護好這裡的人,不要讓人鑽了空子。」
他也不管其他人聽到沒有,飛身跳到馬上,如一襲流光離弦而去。他追上任遙的車,說:「不遠處有湖,只要到湖邊後立刻砍斷馬車,駕著馬折返,就能避開爆炸。你能做到嗎,做不到你跳下來,換我。」
任遙不屑地笑了聲,她眉目英挺,眼裡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有種咄咄逼人的飛揚囂張,一時奪目不可逼視。她朗聲道:「我騎術第一,誰說我不行?你閃開些,別擋我的路。」
明華章也笑了聲,這麼危險的時刻,他卻覺得快意。明華章勒著韁繩遠離馬車,賓士在前方,為任遙清路:「好,那我為你護航。」
江陵騎馬跑在另一邊,他不斷在花燈和任遙身上梭巡,花神高高在上,搖搖欲墜,彷彿馬上要乘風而起。他心臟快速跳動起來,他有種預感,火藥要爆炸了。
栓車的繩子那麼粗,如果她沒有及時砍斷,要麼會被車拖入湖裡,要麼會被火藥波及。江陵突然毫無預兆鬆開韁繩,跳到車上。任遙覺得後方一重,回頭看到是他,怒道:「你做什麼,快下去!」
江陵用力割麻繩,絲毫不顧自己的手被劃出血跡。他在侯府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在認識任遙之前,這雙手握過最重的東西就是茶盞。他曾經覺得人生得意須盡歡,沒什麼比活得開心更重要,可是認識她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這樣一種人,為了目標,可以捨棄全部快樂。
時至今日,他依然不理解她的做法。為什麼要為了立功,拿自己的性命去搏呢?平南侯這三個字,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他不理解,可是,他想讓她開心。如果她只有得到這個稱號才會快樂,那他願意幫她實現。
眼看曲江池就在前方,江陵割斷了一邊繩子,他握住另外一邊,頭也不抬吼道:「任遙你沒吃飯嗎,不要減速,往前跑!」
任遙咬牙,高叱一聲,駕著馬全速往湖邊衝去。任遙感覺到側方一鬆,馬意識到掙脫束縛,激動地往前衝,這時後方一雙手牢牢拽住斷掉的繩子,以血肉之軀,強行拉住車和馬。
明華章在前方領路,他注意到這裡的狀況,說:「任遙,一會你折返時拉上江陵。江陵,你瞅準機會,往任遙馬上跳。」
江陵像受刑的救世主,被牢牢定在斷口之間,根本無力說話。任遙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她幾乎無法握緊韁繩。
剛才跳下來的時候她不害怕,駕著炸藥往湖邊衝的時候她不害怕,但現在她怕了。她怕自己動作慢了一步,沒法拉住江陵,怕炸藥提前爆炸,江陵就是第一個受衝擊的人,更怕自己的野心害死了他。
他自小榮華富貴,飯來張口,什麼都不需要做,家裡就有爵位在等著他。他理應永遠當一個快樂的紈絝,為什麼要做這些?
曲江池燦燦反射著陽光,刺得她有流淚的衝動。明華章已減速等在岸邊,在馬蹄踏入湖水的那一瞬間,明華章猛地說:「撤!」
任遙立刻勒緊韁繩,馬揚起前蹄嘶鳴,任遙僅靠雙腿夾著馬腹,回身去拉江陵。江陵這時也站起來,用力握緊她的手。
江陵藉著衝力躍到任遙馬上,任遙馭著馬在混亂中左右奔跳,竟然奇蹟般越過花車,奔騰上岸。背後的花燈車徑直衝到水裡,花神燈在顛簸中本就搖搖欲墜,現在又被水衝擊,上方的燈架終於不堪其負,晃晃蕩蕩朝湖心栽倒。
明華章和任遙兩騎三人,不敢有任何留力,全力往前跑。後面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氣浪夾雜著水以雷霆之勢朝他們襲來。江陵從背後緊緊抱住任遙,任遙不敢回頭,拼命往前衝。
過了不知多久,可能有一輩子,也可能只是瞬息,任遙終於能重新聽到聲音。明華章領先任遙半個馬身,率先勒馬,他拍了拍身上的水,道:「幸虧來得及。你們沒事吧?」
任遙耳邊還殘留著嗡嗡聲,她愣怔地搖頭,突然意識到什麼,連忙轉身:「江陵,江陵?」
江陵靠在她肩上,完全失去了反應。任遙連喚了好幾聲,他毫無動靜,她臉刷得白了,這時候肩膀上的人忽然睜開一隻眼睛,賤兮兮說:「嘿,被嚇到了吧!」
任遙這才覺得心重新跳動,她再看著江陵,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江陵見勢不對,趕緊跳下馬,嘰裡哇啦亂叫:「救命啊,毆打朝廷命官啦!」
他嚷嚷著嚮明華章撲去,明華章正拿帕子擦身上的水,被江陵抓住後十分嫌棄地推開他,說:「你身上全是水,別碰我。」
明華裳氣喘吁吁跑到曲江池時,就看到任遙追著江陵打,江陵慘叫著繞著明華章轉圈。明華章被迫困在他們中間,身上每一個毛孔都透露著嫌棄。
明華裳長鬆了口氣,這時候痛苦地捂著腹部蹲下。明華章看到,立馬扔開江陵,快步朝她趕來。
「裳裳,你怎麼了?」
「沒事。」明華裳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說,「剛才跑太快,岔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