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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夏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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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女兒的死是因為嚴精誠,可是如果不是女皇縱容,哪怕沒有嚴精誠,也會有下一個奸商。嚴精誠是殺人兇器,卻不是劊子手。

宋巖柏、馮掌櫃……那麼多冤案,皆是因此。

十年飲冰,終涼熱血。

聖曆元年,女皇終於想起被她遺忘了十年的長安,聲勢浩大遷回故都。那時廖鈺山已經在多年的貧寒積鬱中染了肺癆,活不了多久了。可是,他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窮人天生被踐踏,憑什麼權貴吸著百姓的血卻還被世人讚美,憑什麼老實人一步退步步退,作惡的人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因此,廖鈺山精心策劃了一場復仇,壓軸戲是女皇。哪怕女皇回京後,陸續將舊玄梟衛成員提拔到要害位置上,給予他們實權、地位和補償,可是,這份認可來得太遲了。

不過,雖然他已經成為京兆尹,但他在女皇心裡不過一個掛名,沒有任何可能接近皇帝,談何刺殺。所以他投奔魏王,想借魏王之手靠近女皇。他為了取信於魏王,仔細翻閱卷宗,挑中了一個挖骨懸案,親手為魏王獻上一個誘捕雙璧的陷阱。

他不知道這個稱號是誰,和這位後輩其實也沒什麼恩怨,但他不關心。他需要魏王的引薦,而這個人曾經得罪過魏王,僅此而已。

查挖骨案時,廖鈺山知道岑虎根本不是兇手,但冤案是破不了的,官府不會替沒有權勢的苦主伸冤,所以兇手是真是假並無區別,反正岑虎本來也不是好人,殺了不冤。

廖鈺山不在意真正的兇手是誰,也不在意事情敗露後身敗名裂。他只一心求死。

然而,他的計劃卻被一個新入仕的少年破壞了。明華章像當年的他一樣,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為了破案徹夜翻看卷宗,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一心向往著所謂正義。

如果早十年廖鈺山遇到明華章,他們會成為知己摯友;如果早五年遇到,他會欣賞這樣的年輕人;可是,現在的他,只會厭惡。

討好魏王失敗了,但並非沒有收穫。他成功得到了魏王的信任,在他的暗示下,魏王越來越多徵求他的意見,最後完全將燈樓交給了廖鈺山。

廖鈺山博覽群書,精通火藥,他設計的花燈很輕易就征服了魏王,魏王興致勃勃用他的燈給女皇獻禮。至此,刺殺女皇所需要的外部條件,已全部備妥。

接下來只需要考慮如何將女皇引出宮。曾經這不是一個問題,因為他早就通過暗示魏王,讓魏王出面,說服女皇花朝節出宮遊玩。民間的風波根本不會影響這些貴族的遊玩興致,所以廖鈺山放心地推進自己的計劃,除了殺女皇外,順便再帶走幾個漏網之魚。

無論是見死不救的楚驥,還是哄抬藥價的嚴精誠,早就該死了。在他的計劃裡,他只是順手處決幾個渣滓而已,他自己作案再自己破案,隨便找幾個合適的惡人做「兇手」就能翻篇,根本不會鬧起多大水花。不出三天,這些人的死就會像往常一樣,成為卷宗室裡無數灰塵中的一卷。

殺錢益和楚驥與他的預料一樣,無驚無險,順順利利。然而楚驥死後,變數就出現了。

明華裳屢次否決他找出來的兇手,他沒能將罪名栽贓到柳氏身上,反而還被查出了宋巖柏和楚驥的舊案。明華章一邊全城發告示,一邊請羽林軍來介入此案,事態逐漸超出廖鈺山的掌控。

那幾個少年人就像破壞大王,層出不窮地在他計劃中捅出窟窿,廖鈺山只能被動補救。明華章他們找到了黑虎,廖鈺山去大牢找明華章時,無意被黑虎看到真容。

當年嚴精誠來廖鈺山家裡施壓時,身邊帶著的就是黑虎。廖鈺山怕被黑虎認出來,暴露給明華章,那廖鈺山的計劃就危險了。廖鈺山只能暗示衙役對黑虎用刑,然後在黑虎的飯菜中動手腳,用硫磺粉毒死黑虎。之後他再暗暗引導,果然,大家都以為是上刑過重,黑虎沒熬過去死了。

雖然這樣做會留下致命把柄,但總好過被人發現。

第三個死的人是嚴精誠。嚴精誠顯然還記得當年的過節,一收到廖鈺山的紙條就忙不疊來赴約,不敢透露給任何人。

曾經嚴精誠敢那樣欺辱廖鈺山,無非是覺得廖鈺山這輩子都只是個小官吏,根本不可能對嚴精誠造成威脅。沒想到十年之後,廖鈺山突然運氣大爆發,升成了京兆尹。

嚴精誠連忙來討好,在亭子中試圖修復關係。廖鈺山看著他前倨後恭的嘴臉,只覺得噁心,他贈給嚴精誠一塊刻著「空」字的金牌,嚴精誠以為是什麼暗示,高高興興別在腰上。廖鈺山暗暗冷笑,引燃引線,找了個藉口離開。

廖鈺山走後不久,日月亭在他背後爆炸。廖鈺山心裡冷笑,積累了萬貫家財又怎麼樣,嚴精誠這等渣滓,只配成為一塊塊碎肉,死無葬身之地。

殺上一個人時留下一個人的線索,是他早就確定的計劃。他就是要提前告訴這些罪人,他要來殺他們了,而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但意外的是,明華裳竟然識破了他的謎題,並且在亭子裡發現了日月。廖鈺山害怕他們注意到金牌,日月在上,嚴精誠的屍體攜帶著「空」在下,很輕易就能聯想到女皇。廖鈺山只能借公務的名義潛入義莊,拿走了嚴精誠身上的金牌。

這無疑破壞了他復仇計劃的完美,廖鈺山如鯁在喉,十分難受。但最讓廖鈺山不舒服的,是明華裳的畫像。

他聽著明華裳描述兇手時,簡直心驚膽戰。裡面每一條都說中了,她甚至當著眾人的面說出兇手身邊沒有兒女。這讓廖鈺山感受到深深的冒犯,以及憤怒。

她算什麼人,憑什麼覺得了解他?廖鈺山聽到了明華裳和謝濟川的談話,她憐憫地說兇手其實不是壞人,只不過誤入歧途。

誤入歧途,呵,什麼叫歧途呢?他根本就沒有第二條路。

廖鈺山憋屈而憤怒,而這時復仇計劃也受到極大威脅,案件一拖再拖,事情鬧得越來越大。再這樣下去,女皇花朝節就不會出宮了,那他所做的一切佈置都會白費。

下次機會不知道在多久之後,他可能已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廖鈺山焦躁不安,等他在他們家附近看到明華裳的丫鬟,聽到對方在打探他女兒的事情時,他的理智徹底崩潰。

她覺得她洞察人心,很瞭解兇手是嗎?好,他就讓她看看,貿然窺探黑暗,會付出什麼代價。

他殺了那個丫鬟。像多年前的嚴精誠一樣,通過傷害對方親近的人,來教訓敵人。他要讓明華裳知道,人管好自己就行,別覺得自己很厲害,可以高高在上拯救別人。

廖鈺山穿著京兆尹的衣服,輕而易舉就將招財叫到僻靜偏巷。招財對他毫無防備,知無不言,所以廖鈺山很輕鬆就捅到了她的要害,一刀殺了她。

那個女孩子似乎很痛,捂著腹部在地上蜷縮,喉嚨被血嗆住,光痛卻喊不出聲來。這早在廖鈺山的預料之中,他當然是故意捅這個地方的。之後廖鈺山冷靜地清理現場,處理血衣,並準備替罪羊。

但他實在不甘心自己完美的復仇計劃染上汙點,若沒有提前預知,那復仇就毫無意義。他忍不住將那塊金牌藏到招財衣服裡,女子飾品多,沒人會懷疑這塊牌子,這樣一來,他的計劃依然是完美的。

他在京兆府待了十一年,太知道官府如何辦案了。而且十年在基層接觸雞零狗碎,他知道很多怪人。這些人離群索居,不受歡迎,如果揭露他們是殺人犯,沒有人會有異議,大家只會覺得原來如此。

羊半瘋就是其中之一。他將線索引向羊半瘋,將兇器丟到羊半瘋家裡。之後,他蒙著臉,以神靈的身份和羊半瘋說話,引導羊半瘋承認爆炸及殺人都是自己做的。這對一個精神不正常的瘋子來說,再容易不過。

如他所願,明華裳病倒了,第二日沒有再出現。沒了明華裳的干擾,他成功引導眾人找到真兇,飛快了結案件。

之後他進宮稟報,他的壞運氣似乎用完了,事情比他預料的還要順利。女皇沒有懷疑兇手真假,很輕鬆接受了這個結果,並且要高高興興出宮遊玩。

事態終於回到廖鈺山計劃的軌道上,但廖鈺山並不覺得開心。你看,當權者就是這樣,哪怕外界天崩地裂,洪水滔天,依然不會影響他們遊玩的興致。

她該死。廖鈺山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信念。

花朝節行程出乎意料的順利,他防備的狀況都沒有發生。廖鈺山看著花神燈駛來,感受到久違的寧靜。

他想到女兒死亡那天,也在這樣一個春日。這麼多年了,他這個做父親的,終於為女兒做了一件事。

廖鈺山平靜等待著死亡降臨,但在最後關頭,那對兄妹又出現了,不由分說攪亂了他的計劃。廖鈺山想到當時的情景,氣得眼睛通紅,怒吼道:「明明只差一步!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和我作對!」

明華章聽到廖鈺山的話,默然看著他,眼中帶上了憐憫。廖鈺山被這樣的目光激怒了,憤恨道:「你們投了個好胎,一帆風順,無憂無慮,當然能高高在上地無視別人的苦難。可是我告訴你們,你們為的根本不是正義,而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卻冠以正義的名義。你們,亦不過是那些權貴的鬣狗而已。」

廖鈺山偏激尖銳,看起來完全不知錯,明華章心裡十分失望。這樣一個人,何必和他爭辯,他認為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明華章正打算離開,卻聽到身旁的明華裳突然開口:「別的暫且不論,你說我們兩人因為出生在公府,就一帆風順,不知苦難,我不敢苟同。你只看到你經歷的痛苦,可是你焉知,被你殺掉那些人,他們經歷的苦難就比你少呢?」

廖鈺山一愣,正要嗤笑,被明華裳冷著臉壓住:「麻煩等我說完。你因為貧困潦倒,妻離子散,就覺得人間不公,不如拉所有人毀滅。可是,世上有很多人比你活得更苦,卻依然樂觀努力地活著。你殺掉的那個女子叫招財,她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才七歲就被父母賣掉,在大戶人家為奴為婢。和她的經歷比起來,你在官府裡鬱郁不得志,算得了什麼?她甚至連官府的門都不配進。」

「可是,她依然是一個快樂善良的姑娘,平時沒有抱怨過一句,一心一意對身邊人好。她沒有自己的錢財,沒有自己的家人,連戀愛成家、生兒育女都不曾體驗過,就被你殺掉了。廖大人,我問你,你殺她的原因是什麼?她和你有深仇大恨嗎?」

廖鈺山沉默,說不出話來,明華章默默握緊了明華裳的手。明華裳忍住眼底的淚,繼續說道:「沒有。廖大人,在我看來,你就是一個懦夫,自己過得不好就去傷害更弱的人,卻一點都不敢去改變這個世界。世上確實有人比你活得好,但不如你的人亦有很多。那些揹負著艱辛也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那些朝不保夕卻依然熱愛生命的人,你有什麼資格,剝奪他們的未來?」

廖鈺山諷刺地扯了下嘴角,聲音嘶啞沉悶:「改變世界?」

顯然,他不相信。明華裳也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實在太天真,只會像蚍蜉撼樹一樣惹人恥笑。但明華裳還是說道:「世界不好,就去改變世界,破壞解決不了任何事情。你改變不了,就去交給你的後代,一輩輩傳承下去,愚公終能移山。」

明華裳說完,最後看了廖鈺山一眼,轉身離開。她大病一場,眼下還有灰青,整個人其實憔悴又虛弱。但她走在黑壓壓的牢房間,卻無端讓人覺得可畏,彷彿世間任何事情,都無法打倒她。

明華章靜靜望著她的背影,他回頭掃向廖鈺山,廖鈺山已完全呆住了。明華章其實有很多證據來反駁廖鈺山,比如他的國恨家仇,比如明華裳和蘇雨霽的遭遇,然而話到嘴邊,他又覺得說出來毫無意義。

人生是自己的,願意和命運搏鬥的人才會走到最後。而搏鬥的過程和結果,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明華章最後什麼都沒對廖鈺山說,而是快步追上明華裳。雖然這條路只能自己走,但如果有另一個人攜手並進,他彷徨的時候她及時叫醒他,她痛苦的時候他陪在她身邊,命運這頭怪獸,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明華章很快追上明華裳,兩人一起走出暗牢,踏入外界浩浩蕩蕩的陽光中。明華裳驟然從黑暗進入光明,眼睛被刺痛,她伸手遮住太陽,卻不肯閉上眼睛。

人類的本能反應真是有趣,遇到黑第一反應是遠離,遇到光卻是調整、適應,以期儘快融入。

明華裳想,活著,是一件多麼神聖的事,值得種子不管懸崖峭壁,找到機會就發芽,值得飛禽走獸為了食物殊死搏鬥。

生命燦若夏花,向死而生。

所以,她也要熱烈地、認真地活著,哪怕這世上的惡永無盡頭,哪怕靠近深淵就會被黑暗報復,哪怕她得到的和失去的完全失衡。

那又如何。

她永遠與黑暗為敵,就算她倒下了,背後還有千千萬萬執火之人。愚公移山,吾輩就算身死,正義和光明永遠不滅。

明華章停在她身側,抬手為她擋住陽光,靜靜等著她。明華裳眼角沁出生理淚水,她在朦朧的光暈盡頭,看到了明華章。

他對她微微一笑,溫柔說:「我們回家。」

明華裳眨了眨眼,終於能適應光線。她擦掉眼角的淚,抬頭笑道:「好,我們回家。」

·

聖歷二年,三月不知道初幾,小爺從來不記日期。

剛從平南侯府回來,男人婆嘴上嚷嚷得那麼厲害,但丹書鐵券送到的時候,她竟然哭了!哈哈哈,她哭了!

她擰巴了這麼多年,終於如願了。不像小爺我,天生命好,想要什麼就來什麼。

過兩天要去雍王府吃明華章的席,不對,現在應該叫他李華章了。

他竟然不是鎮國公親生兒子,而是章懷太子的遺腹子,稀奇的是聖人竟然沒追究為什麼,只讓明華章從鎮國公府搬出去,給他賜了座雍王府。我爹聽到好久沒說話,然後莫名其妙說這個封號好,等了這麼多年,太子和太平殿下終於苦盡甘來了。

我也不曉得「雍」這個封號哪裡好,筆畫那麼多,光寫就要寫好久。但我爹非要讓我和明華章套近乎,哼,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不告訴我,一定是不把我當兄弟!我才不要和他繼續做兄弟,除非他請我大吃一頓。

好像還有點什麼事,但我忘了。算了,就這樣。

天下無敵第一帥江陵,寫於長安,我家。

——第五案《帝國落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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