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狩獵結束沒多久,明華裳還沒來得及擬邀請蘇行止的帖子,宮裡就傳來了賜婚聖旨。
鎮國公府所有人,包括明華裳自己,都驚得一咯噔。
傳旨太監走後,明華裳看著手中蓋滿了禮部印章的聖旨,再想想躺在自己桌上、至今都沒有寫完的帖子,忍不住喃喃自語:「這就是我考不上進士的原因嗎?」
鹹魚還在拖拉,而卷王已經搞定了聖旨流程。李華章的行動力未免太嚇人了。
而另一個隱性卷王明雨霽已經拿來月曆,開始挑選良辰吉日了。她瞧見明華裳呆呆站在原地不動,嫌棄道:「愣著幹什麼,快來看日子。八月十七、十月初二、十一月廿一都是宜婚嫁的好日子,你覺得呢?」
明華裳也不知道才剛剛賜婚,怎麼就到了挑選日子這一步,看明雨霽的樣子,彷彿下一刻她就要出嫁了。明華裳走到榻邊坐下,猶豫了片刻,說:「還不急。我想多陪你和父親幾天。」
明雨霽頭也不抬,說:「這又不影響。婚嫁這麼大的事,早些定下時間,其他事情才好安排。」
明華裳默然一會,笑著按住明雨霽的手,說:「等明年吧。我想在一個有陽光和花香的日子出嫁,今年的吉日都在秋冬,太冷了。」
鎮國公對此深表同意,立刻道:「裳裳說的有道理,這種事不用急。」
明雨霽怔住,抬眸看向明華裳。明華裳依然笑著,目光澄澈溫柔。明雨霽卻彷彿明白了什麼,默默合上了月曆,說:「好。」
婚禮應該充盈著快樂和希望,而不像現在,暗流湧動,風雨飄搖,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政變。如果政變成功,他們會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婚禮,如果政變失敗,他們一家人都在一起,大可去九泉之下再辦。
鎮國公看著這一幕,忽然感慨萬千。
今日的陽光,莫名讓他聯想起永徽三十二年的夏天。那一年也像現在一樣,天氣熱得很早,一整個夏天都是燦爛的晴日,誰都不會料到,一場母子相爭的慘劇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顛覆所有人的大唐。
明華裳和李華章什麼都沒有說,但鎮國公能感覺到,今年的夏和當年一樣,晴空之上有雷雲攢動。
區別在於,上一次他們一無所覺,僥倖地期待天后回心轉意,而這一次,他們的孩子們選擇主動出擊。
如果當年,他沒有顧忌這是太子的家事,對天后和太子的紛爭選擇避而不言,而是主動勸太子剷除天后,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
然而鎮國公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因為命運是一條首尾相銜的蛇,當年的他不會有如此罔顧人倫的想法,若他能說出這般狠決之語,他就不會成為章懷太子的親信,更不會被太子臨終託孤。
彷彿一切都是註定的。難道,是上天命定章懷太子要死嗎?
鎮國公陷入空茫中,忽然被一陣襲擊驚醒,他下意識抓住,發現是窗外的薔薇花落了。他微微怔忪,聽到屋外鳥雀聲嘰嘰喳喳,他的兩個女兒坐在陽光中,爭論今天中午吃什麼。
明華裳回頭,問:「阿父,槐葉冷淘和薺菜冷淘,你想吃什麼?」
鎮國公認真想了一會,道:「我覺得吃豬肉冷淘更好。」
「不行。」明雨霽矢口否決,「豬肉本來就膩,和入面裡更不好克化,哪還能食療?那就吃槐葉冷淘吧。」
鎮國公不服氣:「一碗冷淘有什麼?我年輕的時候,一頓能吃半隻羊呢。」
明雨霽一聽,立刻道:「那現在更得吃得素淡些了。吩咐廚房做槐葉冷淘吧,記得采一寸長的青槐嫩葉,搗成汁後和入麵粉,揉麵時要不軟不硬,這樣擀出來的面才勁道。還有,切面時要切成細長條,水滾後快速下面,撈起來後用冷泉水過涼,不要用冰塊。」
明雨霽將選單遞給丫鬟,細細交代要怎麼做。明華裳時不時新增幾個要求,彷彿這頓飯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任何一個細節都要精雕細琢。鎮國公聽著這些要求,都替廚娘們頭大。
但他知道他的意見在女兒們面前向來不重要,便識趣地閉嘴。他將掌心落花扔到窗外,看著它墜入泥土,等明年,它會化成肥料,再一次發芽、開花、凋落,一次次重複著同樣的輪迴。可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根會生長,莖會變粗,坐在窗前看花的娘子們,會一日日長大。
命運可能是註定的,但他的孩子們,擁有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