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斷搖頭,握著太子妃的手都不敢鬆開:「不行,母親什麼都知道,說不定她早就知道我們要做什麼,現在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如果現在算了,她尚且會網開一面,饒過我們。」
謝濟川看著太子縮在太子妃身後的模樣,簡直都快氣死了。一個曾經當過皇帝的太子,怎麼能如此愚鈍軟弱,一點男人的血性都沒有?
太子妃韋氏被女皇殺了家人和兒子,簡直恨女皇入骨。然而女皇多年積威不是一句憤恨就能克服的,韋妃想到被圈禁在房州的歲月,突然覺得留在東宮也不錯。
雖然重潤和仙蕙死了,但至少他們還活著。她實在不想過以前那樣吃不飽、穿不暖,在馬車上生下孩子後,甚至連塊包裹女兒的布都找不出來的日子了。
什麼都不做,就什麼都不會失去,韋妃也遲疑了,道:「反正沒人知道,趁現在讓士兵們回去,不就沒事了?」
太子在房州時全靠和韋妃相依為命,幾次他都想自我了斷算了,都是韋妃支援他活下去。對太子來說,韋妃就是另一個「母親」,現在韋妃都說算了,太子更理所應當龜縮殼內,道:「是啊,太子妃說得在理。凶豎誠當夷滅,但聖人身體欠安,我們這樣入宮,定會讓聖體受驚,增重病情。這些事以後再說吧。」
謝濟川往旁邊看了眼,距離約定的時辰已經過去許久。政變靠的就是一鼓作氣,一旦中途叫停,那士兵們心底的猶豫、多疑、害怕就會佔據上風,起事必敗。
他們這裡多耽擱一分,失敗的風險就要翻數倍,他可不能拖著謝家全族陪一個窩囊廢耗。謝濟川拿定主意,對太子道了聲「冒犯」,忽然上前,強行掰開太子的手,拉著他往外走。
太子猝不及防被拖走,韋妃嚇了一跳,下意識要上前救太子:「大膽,你做什麼!」
謝濟川看著文質彬彬,清瘦文弱,但手上力氣卻意外得大,任太子如何掙扎都不動如山。謝濟川目光直視太子,冷酷道:「殿下,落子無悔,覆水難收。你也說了陛下手眼通天,兵變已經發動,我們沒有後悔的機會了。如果我們成功了,尚且有一線生機;若就此收手,等明日女皇發覺蛛絲馬跡,我們焉有活路?」
謝濟川語氣冰冷狠決,竟然鎮住了太子。韋妃也霎間清醒過來,是啊,他們怎麼敢奢望女皇的仁心呢?那個女人比惡虎都狠毒,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韋妃停下,不再阻攔謝濟川。太子多年來習慣了服從強勢的母親、強勢的妻子,如今出現另一個更強勢的人,他就下意識跟隨。
謝濟川半請半脅迫,總算帶著太子走出東宮。在東宮後門接應的侍衛已經焦灼不堪,他們都以為今日事敗了,總算看到謝濟川和太子出來。他們長鬆一口氣,立刻問:「謝大人,出什麼事了嗎?」
謝濟川怕動搖軍心,沒有說是太子臨陣脫逃了,只是淡淡道:「沒什麼,路上遇到些意外而已。出發,去玄武門。」
雖然遲了片刻,但總算接上了計劃,士兵們安下心,抱拳道:「是。」
謝濟川護送——或者說押送太子走到半路,遇到了李華章派來接應計程車兵。兩方迅速核對身份後,士兵忍不住抱怨:「謝大人,你們怎麼現在才來?雍王都以為出事了。」
確實差點出事,謝濟川來不及解釋,道:「別說這些了,先去玄武門。」
李華章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終於看到謝濟川和太子出現在街道盡頭。李華章看到臉色慘白、精神恍惚的太子,詢問地看向謝濟川。
謝濟川微微搖頭,李華章心裡大概有數了,他沒有再問,鎮定如初走到士兵陣前,擲地有聲說:「二張兄弟魚肉百姓,為禍已久,如今更生出叛亂之心,欲取大唐而代之。太子忍無可忍,決心替天行道,替天下百姓誅殺此二賊。爾等護送太子入宮,誅叛黨,清君側,復立社稷,功蓋千秋。諸位將士聽令,殺二張兄弟者,賞百金,封千戶侯!跟我走,殺!」
沉默計程車兵猛地爆發出一陣吶喊,如洪流一般,怒吼著「殺」衝入皇宮。江陵帶領著羽林軍在前方開道,任遙守在瞭望臺,看到城中的燈被廝殺聲驚醒,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她拉弓搭箭,冰冷的箭頭瞄準來路,面無表情道:「守好宮門,在天亮之前,不許任何人靠近玄武門。」
太子只覺得從出東宮開始,他的眼睛就是暈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彷彿一隻風箏,被人拉著跑來跑去,說著一些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話。然而,身邊人也不需要聽他說話,耳邊喊殺聲突然激烈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已泛起魚肚白,有人滿臉是血跑過來,對著謝濟川高吼:「謝大人,雍王命我來通知您,紫宸殿已全部控制,可以帶太子上殿了。」
「好!」謝濟川終於露出今夜第一個笑。他彷彿這時候才想起自己是臣子,鬆開緊攥著太子的手,整理衣冠轉向太子,拱手道:「殿下,叛黨已經控制,請您示下。」
他們哪裡需要他來指示呢?太子暗暗揉了揉被掐得紫青的手,說:「去看看吧。」
說是去看「叛黨」,然而,太子根本沒有看到二張兄弟。他在進殿時,隱約看到走廊上積著一灘血,一顆面白無鬚的頭落在不遠處。太子不敢仔細看五官,跟著李華章、謝濟川走入大殿。
紫宸殿一如他的印象,高大空曠,富麗堂皇,像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但今夜的紫宸殿格外空蕩,帷幔低低垂著,遮住了一切光線。
李華章走在最前面,揮刀斬斷層層帷幔。太子渾渾噩噩間,猛然透過帷幔,看到後面半躺著的人影。
明明看不清晰,卻帶給他無法言說的威壓感。後面的人似乎剛剛被吵醒,哪怕這種時候,她依然不見慌亂,聲音沉著威嚴:「太子,你這麼晚入宮做什麼?」
她聲音不大,但太子瞬間膝蓋軟了,幾乎想要跪下,怎麼敢回答。謝濟川就知道指望不上太子,不卑不亢道:「回稟陛下,張易之、張昌宗陰謀造反,臣等已奉太子之命將他們誅殺。臣擔心走漏訊息,故未曾向您稟告。在皇宮禁地舉兵誅殺逆賊,驚動天子,臣等罪該萬死!」
帷幔後的人淡淡應了聲,沒詢問二張兄弟怎麼叛亂的,彷彿確實有這麼一件事,不鹹不淡道:「現在叛亂已平,太子,你可以回東宮去了。」
太子躊躇。到了這一步,女皇和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能走到這裡,絕不是為了所謂叛亂,而是為了逼宮。但太子不敢上前掀開這道帷幔,將此事擺在明面上。他幾乎都要順從母親回宮去了,這時李華章上前一步,凜然道:「聖人,高宗病逝前將皇位傳於太子,命您從旁輔佐,如今十六年已過,太子久居東宮,於禮不合。百姓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高宗之德,故尊奉太子,誅殺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
女皇終於看向李華章,她看了許久,語氣意味不明:「朕沒想到,竟然是你帶兵逼宮。朕待你不薄,你這樣做,可對得起忠孝?」
李華章手指緊縮,最終眼神堅定下來,清朗道:「臣忠的是家國大義,孝的是天地良心,臣無愧。望聖人下旨,傳位於太子。」
李華章抱著刀行禮,女皇不動,他就不起身,後方計程車兵亦沉默地等待著。紫宸殿內僵持良久,殿外沒有響起救駕的聲音,也不見玄梟衛出現。最後,女皇低嘆一口氣,彷彿認命了。
「拿筆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