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皇后眼神一利,掃向周圍,宮女們忙識趣退下。韋皇后放了心,裝模作樣呵斥道:「裹兒,那是你三兄,不得無禮。」
「憑他也配?」安樂公主嗤之以鼻,「他不過卑賤的婢生子,他娘是奴婢,他也是天生伺候人的奴才命,憑什麼讓他做太子,他配嗎?我才是阿父、阿母的親生骨肉,我要為你們養老送終,自然也該由我來繼承皇位。」
「荒唐。」韋皇后不輕不重地罵了一句。安樂公主看出來母親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再接再厲,繼續鼓動道:「阿孃,則天皇帝只是晉陽商戶女,而我是中宮嫡出公主,她最初只是個連妾都算不上的才人,而我的丈夫是魏王世子。則天皇帝有的我都有,我的身份還比她強多了,憑什麼她可以做皇帝,我不可以?」
女皇畢竟是李顯的母親,否定女皇,就是否定他自己。所以宮變後,李顯依然恭恭敬敬供著女皇,最初幾天還裝模作樣去上陽宮,請母親主持政事。雖然女皇閉門不見,不再插手朝政,但朝中沒有人敢真的忽視她。
安樂公主就是如此,她出生以來就沒見過祖母,她只知道這個女人廢了父親的帝位,將她們一家囚在蠻荒之地。安樂公主對皇祖母毫無好感,更不必說孺慕之情,可是等安樂公主得到選擇權後,卻發了瘋一樣模仿她,嚮往她,想要成為她。
是啊,憑什麼武后可以,她不可以?
韋皇后心中閃過同樣的話。她和武后一樣,嫁給了一個不那麼男人的丈夫。這一點,李顯還不如高宗呢。
因為九五至尊是她的枕邊人,所以韋皇后最是知道,李顯是多麼優柔寡斷,懦弱虛偽。這樣一個人,因為生下來姓李,便可以做皇帝。
如果沒有武后,韋皇后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佛說人各有命,父親說女子當卑弱,曾經韋皇后覺得每個人都應該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應奢望超出自己範圍的東西,但親眼看到武后稱帝后,韋皇后突然生出疑問,李顯那樣一個三流人物都能當皇帝,她差在哪裡了呢?
憑什麼,她不可以?
因為她不姓李?武后也不姓李。因為她是女人?武后也是女人。
韋皇后動了效仿武后、做實權皇帝的心思,那她就必須有支援者和繼承人。原本韋皇后的指望是李重潤,但兒子死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讓小女兒來做接班人。
李重俊名義上叫她母親,但不是她生的就不是,等李重俊上位,絕不會真心孝順她。她若想掌權,就必須扶持自己人做太子。
安樂雖然蠢了些,但美麗的蠢貨才好控制。若廢了李重俊,立安樂為皇太女,她們母女掌握權力,大唐豈不是由她說了算?
韋皇后心動了,但她裝作拗不過女兒痴纏,無奈同意的樣子,道:「你總是這樣任性妄為,誰叫我就你一個孩子了呢,真是欠了你的。行吧,改日我勸勸聖人,能不能成,就看你阿父有多寵你了。」
安樂公主一聽母親同意她做太女,喜不自勝,連忙說母親的好話:「我就知道阿孃最疼我了!放心,阿父肯定不捨得拒絕我的,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和他鬧!」
韋皇后看著安樂公主笑了,道:「你呀,被你阿父寵壞了。對了,聽聞前幾日,你的奴僕在街上和雍王妃搶嫁妝?」
安樂公主罵太子時無所顧忌,一口一個奴才,但提到雍王,她支吾了一下,躲閃道:「也沒有……是下面人誤會,東西已經還回去了。」
韋皇后一聽心裡就有數了:「所以說你和雍王妃搶嫁妝的事是真的?真是蠢不可及,雍王有身世、有民心又有功勞,你阿父想奪他的權都得看看天下人同意不同意呢,你怎麼敢和雍王妃鬧?改日,不,就今日,你送一份禮去鎮國公府,親自向雍王妃賠禮道歉。」
安樂公主嘟著嘴不肯,她小時候物質匱乏,但所有人都寵著她、縱著她,她沒有受過任何委屈,怎麼可能低頭給人道歉?韋皇后自己的女兒自己最清楚,她也知道指望安樂公主沒用,嘆了口氣道:「罷了,我來備禮,讓女官去鎮國公府走一趟吧。你呀,多大人了還總是闖禍,還得母親替你善後。」
安樂公主不服氣道:「雍王已經沒權了,我為什麼要向一個臣女道歉?她也配?」
韋皇后看著小女兒,十分唏噓。她猛然想起永泰,永泰自小安靜懂事,韋皇后總覺得大女兒不如小女兒活潑可愛,所以對長女的愛遠遠不及會討她歡心的小女兒。但此刻,在永泰死去一年後,韋皇后不得不承認,永泰說的是對的。
安樂被他們慣壞了。一個想做皇太女的人,竟然不假思索對忠臣之女說出「她也配」。韋皇后嘆了口氣,不得不警告道:「裹兒,你要是隻想做一個富貴公主,自然想得罪誰就得罪誰,不用顧忌任何人的臉色,但你若想做皇太女,就必須注意德行,愛惜名聲,不能讓御史抓住任何話柄,尤其是不敬兄嫂這等罪名,萬萬不能有。」
韋皇后肅起臉色,安樂公主害怕了,唯唯諾諾應是。安樂公主臉上訕訕,隨便找了個由頭就出宮了。
就算不問,韋皇后也知道安樂必然和那群面首廝混去了,她剛才說那些話,安樂恐怕一點都沒聽進去。
韋皇后氣小女兒不知輕重,但又拿她沒辦法,只能叫女官來,耳提面命許多話,命女官將賠罪禮送到鎮國公府,親自遞到明華裳手上。
韋皇后望著女官走下宮道,沒入歲月斑駁的太極宮中。她仰頭看向太極殿高高翹起的脊獸,想道,權力可真是個好東西。
但握在別人手裡,就如鯁在喉。雍王在朝中的聲望實在太礙眼了,她要儘快招納黨羽,提拔親信,將朝堂收入自己囊中。
武氏能做皇帝,她,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