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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燕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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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華裳挽起袖子,當真剝起枇杷皮來,絲毫不覺得自己現在是皇家的兒媳,回孃家後是貴客,不能動手。李華章看了眼滿滿當當的籮筐,面上沒有說什麼,手裡卻拿起枇杷,默不作聲去皮、削核,將剝好的成果放到明華裳手邊。

正堂中瀰漫著一股枇杷清香,鎮國公將李華章的動作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問:「大娘,午飯準備的怎麼樣了?」

「早就吩咐好了,其他菜都在灶上溫著,只有鹿炙需要翻烤,最多一刻就能上菜。現在要擺飯嗎?」

鎮國公說:「讓廚房準備吧,飯擺在延壽堂。」

明雨霽怔了下,面露不悅。鎮國公堅持道:「今日是二孃回門的日子,無論如何不能越過長輩。去給你們祖母請個安吧。」

鎮國公府雖然分家,但鎮國公是承嗣之人,理應奉養母親,所以明老夫人仍然住在公府裡。然而贍養母親,孝順是一個養法,不孝順又是一個養法。現在公府裡是明雨霽當家,她對這位血緣上的祖母完全沒有好感,只讓人衣食無憂供養著她,但也僅此而已,早晚請安、晨昏定省是不必想了,明雨霽只當鎮國公府裡沒有這號人。

今日明華裳歸寧,不去見祖母會被說不孝,明雨霽不情不願地應下,難得往延壽堂走去。

明老夫人聽到丫鬟傳信雍王和雍王妃要過來,精神為之一振。她趕緊讓丫鬟將茶點準備好,然而等了許久,等到熱水都換了一壺,大房的人才姍姍來遲。

如果放在以前,明老夫人被如此怠慢,肯定要發作了。但今時不同往日,鎮國公老眼昏花,完全當了撒手掌櫃,再不過問公府的事,竟由著那個半路回來的村女掌控公府。

明老夫人擺過祖母的威嚴,也安插過府中人手,偏那個女子軟硬不吃,逼急了當面就回嗆她,把明老夫人氣得胸口疼。然而鎮國公就像聾了一樣,明老夫人幾次表達不滿鎮國公都聽不到,明老夫人沒辦法了,只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接受她需要在一個孫女手裡討生活的現實。

明華裳和明雨霽按照禮節給祖母請安,然後就沒有下話了,坐在一邊默默喝茶。李華章面上更恭敬一些,耐心地回明老夫人的話。

明老夫人本已習慣偏安一隅,但今日當著雍王的面,明老夫人又抖擻起來了。她和明華裳不親,和明雨霽更是從未見過,但雍王可是她精心養大的孫兒,雍王定然會向著她!

明老夫人擺出長輩的款,問李華章衣食住行、人手佈置,李華章面上靜如平湖,語氣溫文爾雅,看著一應一答,但仔細回想,他好像什麼都沒說。

明老夫人兜了半天圈子,想說的話卻一句都沒出口。也是邪門,每每到了話口,話題就會被岔開。明老夫人不太滿意進展,正待繼續,這時丫鬟前來稟報,說飯擺好了。

明老夫人沉了臉,習慣性想呵斥下人,沒見她和雍王正在說話嗎?而明華裳已經站起來,一臉無辜打斷談話:「阿父,飯好了,鹿肉冷了就不好吃了,我們快去吃飯吧。」

明雨霽隨之站起來,平淡說:「擺好碗筷,切好鹿肉,我們這就來。」

「別忘了還有蒸梨!」

明老夫人都沒來得及說話,屋裡的焦點就被明華裳姐妹帶走了。她們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鎮國公、李華章還有丫鬟婆子,全都跟著她們湧出。

明老夫人被落在後面,無人搭理,宛如被世界遺忘。她氣悶了一會,意識到如今再沒有人會看她的臉色,只能忍下不快,跟著出去吃飯。

這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十分符合食不言,寢不語。明華裳終於走完了過場,心裡長長鬆了口氣,她擦了手,說:「突然想起我還有些要緊事沒安排妥,我先走了。」

明雨霽見狀,跟著道:「我送你出去。」

她們兩人給明老夫人行禮,也不看老夫人的反應,便自顧自退了出來。等出來後,明雨霽問:「你有什麼要緊事沒安排好?」

明華裳一臉鄭重:「剝枇杷呀。」

迴廊上沒有外人,她們倆人能放心地說話。明雨霽哽了下,無語道:「你剝得太慢了,還是送去廚房吧,現在熬枇杷膏,傍晚前還來得及出鍋。」

「不著急。」明華裳理所應當說,「熬不好我們就留宿一夜,等明日再走,有什麼可急的。」

明雨霽下意識覺得不妥:「你畢竟嫁人了,剛成婚就宿在外面,被外人知道不好。」

「沒關係。」明華裳說,「我只是成婚,又不是被明家除名,我住在自己家,為什麼怕人說?反正我們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宮裡猜忌,那就說明什麼都可以做。」

明雨霽反過來一想也是,以李華章和鎮國公府的關係,就算不來往也會被人猜疑,那還顧忌什麼?明雨霽覺得這個問題白問,但還是道:「他對你好嗎?」

明華裳點頭,不由露出笑意:「有人說成婚就是找一個男人託付終身,但我覺得,成婚是選擇一種能讓自己快樂的生活。和他在一起,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明雨霽聽後怔忪,想了想失笑。也是,明華裳從來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怎麼會將餘生寄希望於一個男人對自己好呢?

明雨霽知道很多話都不必說了,明華裳如果想過安穩生活,從一開始就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和兄長成婚,她既然選擇了李華章,就已經做好準備面對這條路上的風風雨雨、帝王猜忌、明爭暗鬥。

她像一朵蒲公英,看似柔弱無害,一吹即散,實則生命力綿綿不絕,落到任何地方都能生根發芽。明雨霽相信,明華裳一定會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很好。

明雨霽無話,反倒是明華裳問道:「公府呢,這段時間還好嗎?」

明雨霽想到外面那些爛攤子,暗歎一聲,面上依然平靜道:「還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明華裳如何不知道鎮國公府如今的境況。明華裳回頭,認真看著明雨霽:「我一向覺得,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沒什麼坎過不去。有難處不要硬撐,鎮國公府不只是你的責任,它也是我們的家。」

明雨霽心裡彷彿有羽毛拂過,細細麻麻,暗潮湧動,令她無處可躲。這種感覺十分陌生,幾乎讓她無所適從,明雨霽彆扭了一會,第一次放棄莫名的執著,坦露自己的難處:「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鎮國公府沒有男丁頂立門楣,好些管事和外人勾結起來,矇騙明家的財產。有些賬目我看不明白,你在公府的時間更長,對人手也更瞭解,不如你來看看?」

明華裳一聽,立即道:「好,賬本在哪,我們這就過去。」

明華裳和明雨霽一拍即合,也不等那兩人了,轉了個彎便朝書房走去。延壽堂內,李華章找了個藉口告辭,鎮國公見狀,也跟著出來。

他們兩人走在廊廡上,李華章想到自己搶親的荒唐事,鄭重了臉色,認真向鎮國公致歉:「國公,那日是我無狀了,請您……」

鎮國公大手抬起,道:「不必說了。人不輕狂枉少年,我剛和瑜蘭成親那會,也恨不得一天十二時辰和她待在一起。只是我自以為是,總覺得有志男兒不該耽於內宅,不妨等解決完外面的事情後再來陪她。這一等,就是一輩子。這點,倒是我不及你了。」

提起王瑜蘭,李華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曾經他不懂鎮國公提起往事時為何總帶著自嘲,如今他也娶了妻子,才明白短短幾句話裡,是多麼錐心的悔恨和遺憾。

然而世上沒有如果。錢財,名利,地位,這些男人年輕時夢寐以求的東西,失去了都可以再奪回來,唯獨人,一旦失去,就是永遠錯過。

而這個道理,往往要用半生的光陰來懂得。

李華章無言以對,只能道:「國公節哀。」

孩子新婚,大好的日子,鎮國公不想連累李華章的好心情。他故作輕鬆地笑了下,負手道:「還叫國公吶?」

李華章福至心靈,情不自禁微笑,終於能名正言順地改口:「是,父親。」

雍王府內魚龍混雜,李華章也不知道身邊的奴僕背後到底是誰,但鎮國公府內就安全多了。鎮國公和李華章並肩走在曲折迴廊中,鎮國公問:「太上皇近來可好?」

李華章想到上陽宮內那位蟄伏的舊帝王,不敢掉以輕心,緩緩搖頭:「太上皇在上陽宮內養病,不見外人,我也不知她的身體怎麼樣了。」

鎮國公長長嘆了口氣,說:「她殺了太子,殺了很多人,我理應恨她,但平心而論,她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人,也是一個厲害的皇帝。曾經我一心想著為太子復仇,後來我看著裳裳和你逐日長大,漸漸明白,太子當初自刎,並不是為了恨,而是為了愛。他愛母親,也愛你們,他無法做出取捨,只能用他一命,換你和安樂郡王一命。她不守諾言,逼死了太子妃和安樂郡王,後來你也奪走了她的帝位,該扯平了。若殿下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希望你和太上皇冤冤相報。有時間,去上陽宮看看她吧,她也是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了。」

李華章垂下眸子,他看著地上晃動的樹影,沉默許久,低低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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