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這次的病來勢洶洶,明華裳連續侍疾好幾天,實在熬不動了,被李華章強行送回去休息。她這一覺從晚上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來時發現宮殿裡靜悄悄的,她一問才知,皇帝帶著皇子皇女及宗室來了,上陽宮的宮女太監都去主殿侍奉了。
帝后大駕,明華裳理應迎接,但皇帝來時明華裳正睡得沉,李華章不讓人吵醒她。
反正已經遲了,明華裳死豬不怕開水燙,索性沐了浴、更了衣後才趕去見駕。太上皇寢殿此刻已滿是人,明華裳進入,裡面的人紛紛回頭看。
明華常十分坦然,從容自若地穿過人群,給上位行禮:「聖人萬歲,皇后萬福。見過相王、太平長公主。」
韋皇后正在聽御醫稟報太上皇的身體狀況,見明華裳才來,瞥了她一眼,微微皺眉:「雍王妃怎麼這麼晚才來?」
李華章已不動聲色走到明華裳身邊,聞言淡淡道:「這幾日太上皇病情反覆,二孃在太上皇榻前守了一天一夜,丑時才回去休息。是我不讓人吵醒她,皇后若有什麼疑問,責問我就是。」
韋皇后這段時間大權獨攬,已許久沒感受過被人頂撞的滋味了。她臉色有些不悅,但念及李華章的身份,到底沒有當眾發作,笑道:「雍王妃替我和陛下來盡孝,我心疼雍王妃還來不及,豈會對雍王妃不滿?可憐見的,成婚時鮮花一樣的姑娘,才幾天不見就瘦了這麼多。安樂,快過來,你可真該向你雍王嫂好好學學。」
安樂公主不情不願走上前,哪怕前來探病,她身上依然穿著精緻的百鳥裙,這次裙襬換成了白色鳥雀的羽毛,顏色素淨了很多,但奢華程度絲毫不減。
安樂公主輕飄飄欠了個身,說:「二兄、二嫂辛苦了。你們的苦勞,我和母親會記得的。」
安樂公主的聲音不以為意又理所應當,彷彿別人能替她做事,是無上榮幸。李華章靜靜看了一眼安樂公主,說道:「我來上陽宮侍疾,一是想替父親盡孝心,二是敬重太上皇的功業,略盡綿薄之力罷了。我所作所為皆出自本心,不為任何人,自然也不敢當論功行賞。」
安樂公主一噎,不知該如何回覆。太平長公主看向那個美麗但實在輕浮愚蠢的花瓶,說道:「母親病重,我等身為兒女,本該衣不解帶,晝夜在側,如今竟然需要二郎一個晚輩替我們盡孝,實該慚愧。」
太平長公主的話音中夾槍帶棒,看得出來對韋后母女有不少意見。相王像一個沒脾氣的和事佬,見狀圓場道:「母親還在裡面養病,不要吵了,有話去外面說吧。」
眾人沒有異議,次第朝外走去。太子李重俊出門時,主動讓安樂公主先走,安樂公主不屑地嗤了一聲,昂起頭顱,遠遠繞開李重俊,從另外一扇門出去了,彷彿李重俊身上有什麼髒東西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李重俊主動示好卻被這樣下臉,尤其還當著宗室和宮人的面,十分難堪。宮女們默默垂下頭,幾個郡王面色如常出門,彷彿沒看到剛才那一幕,皇帝和韋皇后在前方和安樂公主說笑,皇帝一口一個寶貝女兒,絲毫沒意識到他還有另一個兒子。
人群陸續從李重俊身邊走過,大家不約而同保持了沉默,體面地揭過李重俊的難堪。然而這種沉默卻讓李重俊更恥辱了,他維持著太子的矜貴,在無人看到的地方,卻狠狠攥緊了手指。
明華裳默不作聲走到人群邊緣,她趁人不注意,悄悄問李華章:「長輩來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李華章握住她的手,淡淡道:「沒必要。」
什麼沒必要呢?沒必要見這些和他同族同姓的親人,還是說,他們不算親人。
明華裳沒有再問,李華章顯然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曾經李華章看不慣女皇任人唯親,武家人橫行霸道、霍亂朝綱,他心心念念想著匡扶正義,恢復大唐,為此不惜付出一切。如今當政者變成李唐皇室,他才發現,他自己的親族並沒有比武家人強在哪裡。
甚至更惡毒,更愚蠢,更魚肉百姓。
皇帝、韋皇后帶領眾宗室走到側殿,問了些太上皇的病情,說了些無關痛癢的漂亮話,然後就擺駕回宮了。
他們甚至都沒有等到太上皇醒來。明華裳簡直懷疑他們是故意的,故意挑太上皇昏迷的時候來,這樣既演示了孝行,又不必真的照顧病人。
上陽宮很快恢復如常,照顧病人的日子枯燥又辛苦,明華裳漸漸找到了平衡,不會再把自己累到頭昏眼花。但她承擔的依然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時間,都是李華章守在病榻前。
這樣過了不知多久,一日黃昏,太上皇從睡夢中醒來,不期然嗅到一縷清香。她費力地掀起眼皮,看到床前插著一枝桂花。屏風後,一道輪廓模糊但不掩挺拔的側影正在算什麼,聽到聲響,他輕輕放下筆,起身朝內殿走來:「太上皇,您醒了。您身上有哪裡不舒服嗎?」
太上皇看著屏風後那道影子,他很自覺,知道她不想看到他們,所以從不會主動出現。但每次她從病痛中醒來,都能看到他,或者那個女子,守在不遠處。
這種感覺很微妙,太上皇無疑是憎惡這兩個叛徒的,但這麼長的時間,連太上皇自己都厭惡這副散發著異味的腐朽身軀,這兩個人卻始終安靜耐心為她喂藥、守夜、處理穢物,神情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若是做戲,那他們的耐心未免太好了。
太上皇嘆了一聲,破天荒問道:「你在看什麼?」
李華章眼眸動了下,顯然很意外。但這陣情緒波動很快就平息了,他半垂著眼眸,不疾不徐地叉手回道:「回稟太上皇,是光祿寺上一季的賬冊,臣正在核算糧價和肉價。」
「光祿寺。」太上皇喃喃,語氣不置可否,「原來你從京兆府,被調到了光祿寺。」
李華章沉默,太上皇把持朝政那麼多年,是玩弄人心的行家,當然明白這個調動背後的含義,他無論抗辯什麼都沒有意義。果然,太上皇輕輕笑了聲,問道:「那你算出來什麼了?」
「武德年間,大唐初立,廢隋銖,立通寶,廣赦天下,但因戰事不休,突厥侵擾,百姓生計維艱,餓死者十二三。及至太宗繼位,米穀之價一直居高不下,一匹絹才得一斗米。太宗崇尚節儉,大布恩德,百姓雖東西逐食,但依然十分擁護太宗,並未對朝廷不滿。貞觀三年,關中谷熟,米價才逐漸回落,至高宗麟德三年,長安米價一直維持在鬥三四錢。但高宗朝後半期,關中連續多年欠收,永淳元年四月,關中米鬥四百,加之疾疫,死者甚眾。高宗因關中饑饉,幸東都,此後便常住東都,甚少回長安。如今,您可知民間米價多少?」
太上皇沒有回答,李華章主動說出了答案:「長安米鬥百錢,盜竊甚眾,宿衛兵至有三日不食者。」
太上皇不動聲色聽著,淡淡道:「麟德元年之前,都是高宗執政,麟德年後,我垂簾聽政,二聖臨朝,果然麟德三年便爆發大旱,米價漲至四百錢一斗。你是想說,因為女人執政,才能不足治國,德行不合禮法,故上天降下示警,米價連年騰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