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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劍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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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老夫人夜深時常常驚醒,夢到任遙廢了槍法,嫁入夫家後被婆婆、妾室欺辱,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她醒來後往往驚懼不已,後半夜再也無法入睡。其實她很慶幸,她的孫女一直在反抗叛逆,沒有聽從她的安排,真做了一隻金絲雀。

任老夫人將任遙拉著坐到自己身邊,道:「你可知你父親為何給你取名任遙?」

任遙搖頭,任老夫人道:「當初你母親生下你時,本來給你擬瑤池的瑤。但你父親回信,說瑤雖為美玉,但易碎,不如改為遙,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任家人當不懼風霜雨雪,百鍊成鋼。你今年才二十一歲,人生的路剛剛開始,以後還長著呢。做錯了事不要怕,站起來,再往下走就是了。人只要不服輸,無論什麼難關,總會渡過去的。」

任遙自出宮後一直緊繃著的心漸漸放鬆下來,任老夫人問她發生了什麼,任遙便將韋后對她說的話原封道來。任老夫人聽後怒目而視,道:「做得好。我們任家槍遇強則強,寧折不彎,學得是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之道,絕不會將槍尖對準功臣。若你敢對雍王不利,我才要將你逐出族譜。不就是得罪了太后,有什麼了不得,我老婆子還走得動道,一起去劍門關戍邊,我還覺得暢快呢。任遙,你記住,只要人活著,沒什麼坎過不去;只要行得端做得正,任家槍永遠不倒。」

任遙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垂首下拜:「祖母,孫女不孝,連累您了。」

任老夫人看著伏在自己身邊的孫女,她還像小時那樣,做錯了事自己硬扛著,無論怎麼都不和家裡人說,唯獨在任老夫人身邊會忍不住哭鼻子,一眨眼,任遙都長這麼大了,成了獨當一面的女將軍,比任老夫人預料的還要好。任老夫人露出笑意,輕輕撫過任遙頭頂,道:「遙兒,就像我以前和你說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世上的事啊,都說不準。我早就覺得事先皇一家非長久之道,現在韋后清算你,總好過韋后的政敵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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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侯府一家被流放劍門關的訊息傳出來後,震驚長安。江陵聽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想去找任遙,但是平南侯府已被朝廷查封,閉門謝客。他見不到任遙,只能另想辦法。

江陵一回家就去找江安侯,想讓父親出面,保下任遙。但是江安侯都沒聽完他的話就不耐煩揮手,道:「流放的旨意是太后下的,她不知怎麼得罪了太后,我能有什麼辦法?」

江陵急道:「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爹,她這個人沒腦筋又脾氣犟,不可能做出什麼大奸大惡的事。你去找太平公主想想辦法,不能真讓她們一家去劍門關吶。」

江安侯面色淡淡,道:「太平殿下更不可能插手了。任遙曾是太后的親信,無論她們兩人為什麼鬧崩,但韋黨少一個人,對公主和相王是好事。這些年公主府頗受猜忌,殿下韜光養晦,處處避讓,好不容易保全到現在,為何要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折損羽翼?」

「不相干的人?」江陵看著江安侯,不可置信,「您不可能不知道我和她的關係,在您看來,我喜歡的女子,是不相干的人?」

江安侯頓了頓,說道:「她拋頭露面,和韋黨有牽連,不是良配。就算她們家沒有這樁事,我也不可能同意你們兩個。待風頭過去,你和你母親的侄女見一面,差不多就成婚吧。你也收收心,別一天天吊兒郎當,不務正業,早日替江家傳宗接代才是正經事。」

江陵沉默了片刻,突然說:「爹,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你都覺得我肯定辦不好,怎麼都不如二弟?」

江安侯眉毛微皺,不耐煩起來:「你渾說什麼?你二弟聰明上進,對你恭敬守禮,你做兄長的,就這麼說弟弟?」

「我知道二弟聰明、孝順、讀書好,父親更喜歡他,無可厚非。」江陵直視著江安侯,說道,「我也知道,繼母擔心我對二弟不利,所以故意不給我請夫子,只讓人帶著我玩樂。我原來覺得這種生活沒什麼不好,反正江家家大業大,不需要我拼搏什麼,我就如你們的意,做一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但現在,我不想再荒唐下去了。」

江安侯聽到他這般說妻子,眉毛豎起,正待生氣,江陵已一掀袍子跪了下去:「兒子不孝,知道不能因一己私情將家族拖下水,但兒子也做不到袖手旁觀,看心愛的人去邊關受苦。以後,兒子不能在父親身邊盡孝,望父親保重身體,若我五年內沒有回來,請父親將世子之位傳給二弟,以後,讓二弟繼承家業吧。」

說著,江陵重重叩首,三起三拜。江安侯被江陵的舉動震驚了,他緊緊皺著眉,怒道:「你個混賬,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江陵站起身,心中無比清明。他說道:「我知道,我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其實一直很羨慕李華章、謝濟川、任遙,他們的目標總是那樣清晰,行動力總是那樣強大,連明華裳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他一直不知道。前二十年,他聽從父親的安排,一直在做江安侯的兒子,但現在,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追逐的事情,他想做一回江陵。

江陵知道父親肯定會生氣,也知道他走後繼母肯定會添油加醋,但這一回,他不會再聽父親的話了。

江陵最後深深一拜,扭頭大步離開,義無反顧去追任遙。

他來了,他的大將軍,他的小侯爺。

·

二月初,長安的柳樹剛剛冒出綠芽,平南侯府舉家出京。任遙原來為了守住爵位,夙興夜寐,生怕做得一點不好,被族人指點,如今好了,任家其他人離得任遙遠遠的,再也不盯著平南侯這個香餑餑,生怕受到牽連。

任遙在羽林軍時小心謹慎,雖然遭難沒有人出手相助,但也沒人上來踩一腳。她和祖母還算平穩地離開長安,但是出城後,有一個狗皮膏藥,怎麼都擺不脫。

中午休整時,任遙怕任老夫人坐得不舒服,小心扶著任老夫人走動:「祖母,您要喝水嗎?」

任老夫人搖搖頭,她朝後看了眼,說:「那個人還跟著呢?」

任遙有些尷尬,故作不在意道:「他要去益州遊玩,恰巧和我們走到一條路上了。明天他就走了,祖母你別管他。」

任老夫人掃了眼任遙,沒說話。任老夫人走完一圈,在石頭上坐下,任遙忙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乾糧擺飯。任老夫人敲了敲膝蓋,不動聲色道:「曬了一上午了,把那個小郎君叫過來一起吃飯吧。」

任遙一怔:「祖母……」

「別管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失了禮數。把人叫過來吧,劍南路險,多一個人多一份安全。」

任遙嘴唇翕動,看著殘雪微消的山路,到底沒再說什麼。沒一會,江陵過來了。他不再是從前那副富貴閒人的打扮,而是換了身低調的衣服,但臉上神情還是那麼歡快。他看到穩如泰山的任老夫人,有些緊張,規規矩矩問好:「平南侯老夫人安好,我是江陵。」

任老夫人淡淡點頭:「原來是江安侯的世子。江公子也走這條路?」

江陵嘿嘿笑了笑,撓頭道:「老夫人叫我江陵就好,我和家裡鬧翻了,如今不算世子了。」

任遙原來還沒什麼表情,聽到這裡她眼睛微眯,不可置信地看向江陵:「你說什麼?」

江陵還是那副大咧咧的模樣,說:「當世子束手束腳,實在沒意思,我就和父親辭行,出來遊山玩水。至於父親到底把爵位給我還是給二弟,我懶得管了,先好好玩幾年再說。」

任遙聽到江陵竟然把世子拱手讓人,眼睛都瞪大了,幾乎下意識想敲他的頭:「你腦子在想什麼,你瘋了嗎?」

任老夫人咳了聲,任遙意識到還當著祖母的面,忙收回抬起一半的手。任老夫人淡淡道:「按理這是江安侯府的家事,老身不該管,但老身還是得提醒江公子一句,爵位不是小事,蜀道艱難,更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望江公子想清楚了再說。」

「我想清楚了。」江陵面上還是嬉皮笑臉,但眸光黑亮,認真道,「我想得再清楚不過。我去劍南是認真的,但人生在世,及時行樂,蜀道再難,遊山玩水一般走著,也就到了。」

任老夫人不露聲色打量江陵,看得出他長於富貴,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富貴公子哥那股天真樂觀,但人卻很真誠,一雙眼睛像小狗一樣清澈見底,藏不了任何心思。任老夫人最終沒再說了,道:「路也不是我們家開的,既然江公子也要去劍南,那就自便吧。」

江陵眨眨眼,不知道這算什麼情況,下意識看向任遙求助。任遙冷著臉,道:「先吃飯吧。」

「哦。」江陵似懂非懂點頭,但他轉念一想,沒拒絕就是同意啊,他轉瞬快樂起來,自告奮勇道,「那邊有溪水,你們的水壺呢,都給我,我去打水!」

任老夫人原來覺得,這種嬌養長大的公子哥就是一時興起,跟兩天興致散了,自然就會回去了,怎麼會有人放著長安的世子日子不過,跑去邊關受罪呢?然而江陵卻始終跟了下來,沒喊過一聲苦,每天都快快活活的,路邊開了一朵花他都能嚷嚷半天。

漸漸的,任老夫人也習慣了隊伍裡有江陵存在。樹蔭轉濃,天氣漸漸溼熱了起來,劍門關也到了。

劍門關毗鄰邊陲,常年戰備,生活條件當然十分艱苦。任遙在長安是威風凜凜的羽林軍將軍,但在這裡,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校尉,一切事情都要親力親為。

他們趕到時,住的屋子甚至還在漏雨。任遙長這麼大,雖然練武辛苦,但生活上其實沒吃過什麼苦,更別說住這種茅草屋。江陵肯定更沒住過,但他表現得比任遙還適應良好。他住在任遙一家隔壁,剛來第一天就自告奮勇幫她們補屋頂,雖然差點把她們房頂踩塌。第二天一起來,他又歡歡快快找東西補牆,似乎面前只是一場大型遊戲,沒什麼值得沮喪的。

任遙白日去劍門關巡邏,晚上回來打掃院子,修補房間,下廚做飯。江陵不在士兵名錄裡,但也厚著臉皮跟著他們一起巡邏,整日在劍閣險峻的山路上奔波,沒有一句怨言。

他們兩人一起爬山,一起練槍,一起看太陽昇起,一起看劍崖墜月,時間彷彿又回到了終南山,每日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只要付出就一定會有收穫,累卻充實。

幾個月過去,連任老夫人都對江陵改觀了。一天傍晚,任遙夜巡迴來,替任老夫人鋪床。任老夫人看著她曬黑許多,卻也變得堅毅的側臉,突然說:「我原本覺得,江陵畢竟是江安侯的公子,齊大非偶。但這麼久看下來,他是個好孩子。」

任遙一怔,埋頭整理被角:「祖母,您說這些做什麼呢。」

任老夫人淡淡道:「我活了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那個孩子喜歡你,要不然,也不會一路從長安跟到劍門關。千金易得,真心難求,你年紀也不小了,難得遇到喜歡的人,終身大事,該定就定吧。」

任遙不知道祖母怎麼說起這種事,尷尬道:「哪有,我和他就是朋友,您說什麼呢。」

任老夫人冷笑一聲,說:「我老糊塗了,是朋友還是喜歡,分辨不出來?他喜歡你毋庸置疑,你對他也不是毫無感覺,要不就你那脾氣,能有耐心教人學任家槍?人生能遇到一個你喜歡,對方也碰巧喜歡你的人,已經是萬里無一的幸運,你要珍惜。那孩子雖然沒心眼,但是真心愛你,無論他家裡人怎麼樣,他願意掏出心對你好,就夠了。趁我現在還主得了事,改日,把你們的親事定了吧。」

任遙無意捏緊了被角,這麼久過去,其實床鋪一點都沒變整齊。以前她一心證明自己不比男人差,為此不允許自己身上出現任何女子的東西,包括情感。但來劍門關這麼久,她走過深山,看過生死,親眼見證了戍邊將士的風霜雪雨。見識過真正的生活,她才明白她生在侯門,是多麼幸運。

女兒身如何,朝不保夕又如何,只要太陽照常升起,沒什麼過不去。任遙也終於承認,曾經的她武藝雖強,但內心是怯弱的,所以極力排斥她覺得象徵弱的東西。等她內心變得強大自信,就會發現,愛漂亮衣服和堅強勇敢,從來都不矛盾。

她生而是女子,卻降生在將門,所以才成了今日的任遙。她原本不必排斥,她身上屬於女人的一部分。

任遙最終笑了,低聲說:「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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