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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劍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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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皇命在身,和李華章、明華裳他們吃一頓年夜飯已經是極限,第二天她就回京覆命了。商州雨雪霏霏,而長安卻是一片肅殺,城門多了許多守衛,穿過深而長的闕樓,入目是平整縞素的大道,行色匆匆的行人,正前方太極宮覆蓋著皚皚白雪,像天上宮闕。

任遙通過層層盤查,終於見到了韋皇后,不,現在應該尊稱為韋太后了。

任遙跨過高高的門檻,看清鳳座上的人影,躬身下拜:「臣拜見太后。」

韋太后正在欣賞指甲,聽到任遙來了,抬眸淡淡瞥了眼,示意近侍將任遙扶起來:「平南侯不必多禮,本宮原本預料你會過了正月回來,沒想到今

日就到了。趕路辛苦了吧?」

內侍一臉諂媚地來扶任遙,任遙不著聲色避開太監的手,依然垂著眼睛,道:「臣身負皇恩,不敢耽誤,幸而不辱使命,臣已將預謀造反的譙王及從眾押回長安,聽憑太后發落。」

「都抓到了?」韋后有些意外,「李重福還活著?」

「是。」

韋后臉上露出笑來,親自走下臺階,將任遙拉著坐下:「本宮就知道你不會讓本宮失望。快和本宮說說,這一路發生了什麼,你是怎麼將李重福那個逆賊抓起來的?」

任遙突然和韋后靠這麼近,身體都不由緊繃起來。她腦子斟酌著每一個字,將此行掐去和李華章通訊那一段,刪刪減減說了出來。

韋后聽到任遙攻城那天李華章也在均州,眼睛閃了閃,不經意般問:「雍王不是在商州麼,怎麼會出現在均州?」

任遙提起心,小心翼翼道:「是譙王想造反又怕朝廷討伐,故以過年之名將雍王邀至均州,想以雍王夫妻為人質。」

「哦?」韋后聲音拉長,聽不出來信不信,「這麼巧?」

「是。」任遙垂著眼睛,道,「幸而開城門的先鋒隊英勇機警,悍不畏死,及時幫大軍開啟城門,臣才能率兵長驅直入,趁譙王不備活捉叛賊,救出雍王。」

任遙故意提到先鋒隊,只要韋后繼續詢問細節,她就能順勢幫江陵等人請功。但韋后看起來並不關心攻城細節,她只是淡淡應了聲,眸光閃爍,片刻後說道:「本宮記得,你父兄俱戰死沙場,如今府中只剩下一個祖母了,是嗎?」

任遙不知道韋后怎麼問起這個,點頭道:「是,臣自有記憶起,父親和兄長就都在戰場上,臣是由祖母撫養長大。」

韋后嘆道:「真不容易,本宮小時候聽家人說起,第一任平南侯,也就是你的祖父,與兩百士兵守城三月,直至戰死都握槍而立,吐蕃士兵見之不敢靠近。朝廷感其忠毅,破格封為平南侯,爵位到了你父親頭上。你父親倒也沒負任家忠毅之名,直至死都在戰場上,只可惜了任家的女眷。我母親見過平南侯夫人,性子模樣都好,唯獨身子弱,得知丈夫、兒子都戰死後,就此一病不起,年紀輕輕就去了。你祖母一個寡婦,獨自拉扯大了你父親,忙裡又忙外,一個人頂立起任家的門庭,還培養出你們這些好兒孫。平南侯府有今日之勢,你祖母得佔一半功勞。」

任遙竟不知韋后對任家的情況如此瞭解,她認真道:「祖母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

青年喪夫,中年喪子,親眼看著兒子、兒媳、孫兒一個個離她而去,卻還不能流露出絲毫軟弱,獨自一人支撐著侯府,將唯一的孫女養大。這樣的經歷放在一個女人身上,哪是區區「辛苦」兩字能概括。

韋后許是想到了自己,嘆息:「本宮也經歷過白髮人送黑髮人,知道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難熬事,你祖母熬了大半輩子,實在不容易。本宮最敬佩這樣堅韌明理的女人,正該給你祖母封個一品誥命,好給天下人做表率。」

任遙愣了下,簡直受寵若驚,忙起身謝恩:「臣何德何能,得以受如此殊榮?望太后收回成命。」

韋后笑著將任遙拉起來,握著她的手,說:「推辭什麼,本宮又不是封你,而是封給你的祖母。何況,你祖母含辛茹苦將你拉扯大,你不想給她掙個誥命,讓她高興高興?」

任遙當然希望,此生她最渴望的就是報答祖母,得到祖母的認可。可是,她也知道天底下沒有白來的午餐,她惴惴不安道:「臣初入官場,一無功勞,二無才德,太后授臣如此殊榮,臣實在誠惶誠恐。」

韋后笑了,她細長的指甲緩緩敲打桌面,似有所指道:「怎麼沒有功勞?若你能解決藩王叛亂,穩定朝綱,此乃大功一件,莫說給你的祖母封誥命,就是將你的母親封為一品夫人,也無人敢置喙。」

興許是立政殿的薰香太足,任遙腦子一時無法轉動,聽不懂韋后的話。先皇共四個皇子,大皇子、三皇子已死,四皇子溫王被立為新帝,二皇子譙王剛被她從均州帶回來,還有哪個藩王會造反?

均州……任遙腦中電光火石,霎間空白一片。韋后不慌不忙看著她,見她反應過來了,諄諄善誘道:「譙王想要造反,而雍王恰巧出現在均州,這其間到底有什麼勾當,誰說的清楚?你是親手將譙王抓起來的人,對當時的情況最瞭解,你有沒有印象,雍王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任遙明白了,韋后這是暗示她誣陷李華章有意謀反,只要成了,韋后就給平南侯府的女眷封誥命。任遙突然有一股怒火升騰而上,直竄到腦子裡,燒得她渾身滾燙,視線發紅。她看著面前悠然含笑,似乎篤定她會同意的韋后,幾乎忍不住自己的拳頭。

韋皇后當他們任家是什麼?平南侯的封號是祖父身中數十箭不肯退換來的,是父親、兄長血灑疆場保住的,他們任家的女人當然值得一品誥命,但一定是靠任家槍在戰場上光明正大贏來,而不是靠那些蠅營狗苟的小人行徑。

若她為了給祖母封誥命,就誣陷自己的朋友,祖母定會當場和她斷絕關係,怎麼可能會讓誥書進任家的門?任遙極力控制著表情,不至於御前失儀,冷淡回道:「臣沒看到雍王有不尋常的舉動。何況雍王夫妻克己奉公,體恤百姓,為商州做了許多善事,郡縣人人皆贊雍王賢德。太后內有新皇孝順,外有臣子分憂,江山穩固,無須多疑多慮。」

韋后臉色立刻沉下來,有些生氣了:「平南侯這是替雍王打抱不平?郡縣皆贊雍王賢德,那本宮就是那個不賢德的了?」

任遙垂眸,道:「臣沒有這個意思。」

「你分明就是有!」韋后霍得拂袖,大怒,「別忘了,平南侯府有今日的風光,都是誰給予的。要不是本宮,你一個女人,能領兵打仗,大權在握?」

「臣謝太后提拔,太后的知遇之恩,臣沒齒難忘。」任遙梗著脖子,倔強道,「但有所為,有所不為。臣願意出生入死,捐軀報國,但決不能構陷君子,背叛朋友。」

韋后眯眼:「所以,你這是不肯了?」

任遙低頭,深深拱手:「並非臣不肯,而是這乃天怒人怨之荒唐事,臣不能做。雍王大公無私,德才兼備,是真正的君子,望太后收回成命,勿要寒了功臣良將的心。」

韋后冷冷笑了聲,居高臨下道:「好,好,你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人,那本宮成全你。即日起,收回平南侯府的賞賜、兵權,逐出羽林軍,全家流放劍南,戍守劍門關。」

任遙終於抬頭,看向韋后。韋后冷冰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勝券在握的快意。

她知道任遙最在意什麼,所以故意用這種懲罰誅任遙的心。任遙想要的不過是撐起平南侯府的門庭,讓祖母能頤養天年,而韋后卻讓任家舉家流放,讓任老夫人一把年紀還不得安生。她以為用這種手段任遙就會屈服,沒想到任遙靜了一會,沉默地跪下叩首:「臣謝恩。」

任遙看著立政殿明可鑑人的金磚,心想原來機遇和陷阱到來的時候,看起來往往一樣。往日成就她的,亦可以毀了她。

她因神龍政變獲得權力,在重俊政變到來時,她再做出同樣的事情,卻是將自己推入深淵,越陷越深。

她只是恨,苦苦追尋那麼久,最後竟然是自己親手將一切埋葬。

任遙進宮時還是炙手可熱的平南侯,出宮的時候就成了罪人。往日她總是提心吊膽,害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得罪了女官、太監,給平南侯府招致禍患。但現在,她看著內侍當著她的面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只覺得無比平靜。

那些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這些窩囊氣,她實在受夠了。

任遙漠然出宮,徑直往平南侯府走去。奴婢們稟報侯爺回來了,任老夫人奇怪任遙進宮裡述職,怎麼回來的這樣早,她拄著柺杖,正要讓丫鬟扶她出去,任遙已大步走入暖閣,重重跪在她面前。

她跪下時撲通一聲,看著就痛,滿屋子丫鬟都露出詫異之色。任老夫人風風雨雨半輩子,最重要的是她瞭解任遙,馬上就知道出事了。

任老夫人很沉得住氣,平靜地讓丫鬟們退下。等侍女們關門出去後,她才顫巍巍坐回原位,道:「怎麼了?」

任遙面對韋后時不怕,出宮面對太監的指指點點不怕,但回府看到祖母,忽然忍不住淚意。她覺得自己沒有臉哭,藉著磕頭挪開眼睛,道:「祖母,我錯了,您打我吧。」

任老夫人看到親手養大的孫女眼睛紅成那樣,怎能不心疼。但她知道任遙好強,遂當沒看見她眼睛裡的淚花,還是沉著道:「好好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任遙不肯起來,頭用力磕在地上,說:「我錯了,您說得對,我不該執迷不悟,不該進入官場。或許按您說的,早早找個人家嫁了,至少不會禍害家裡。哪像現在,費盡心機,汲汲營營,最後一場空,還要連累您。」

任老夫人嘆息,她早就覺得任家和韋后走太近不是好事,然而為臣者,哪有拒絕的權力,如今這隻鍘刀終於還是落下來了。

任老夫人道:「你先起來說。」

任遙不肯:「我做錯了事,累及家族,您不打我,我無顏面對您。」

任老夫人長嘆,伸手扶住任遙的胳膊,硬是將任遙拉起來。她的手已經十分老邁,上面血管交錯,宛如樹根,但手勁依然十分大,像老樹雖老,依然能在風雨中牢牢抓著土地。任遙拗不過,只能順著祖母的力道直起身體。

「祖母……」

任遙預想中疾言厲色、劈頭蓋臉的責罵並沒有出現,相反,任老夫人眼中閃爍著愧疚,輕輕撫過任遙的頭髮,說:「傻孩子,你沒錯,是我錯了。該打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啊。」

任遙一驚:「祖母!」

任老夫人的淚忍不住落下來。祖孫兩人好強得一模一樣,她不讓任遙安慰,自己擦去了眼淚,說道:「遙兒,你做得很好,是我老糊塗了,百般阻撓著你。我依據我的經驗,知道女人好強會很辛苦,我不想讓你受苦,就想著讓你像其他女娘一樣只操心胭脂水粉,安安穩穩嫁人挺好。可是,不讓你受苦,何嘗不是剝奪了你成材的可能。」

因為高空風大,就折斷她的翅膀,讓她一輩子做只燕雀,還告訴她這樣的日子很好,不用去高空冒險,每天都有人喂米水。可是,親手將孫女關入籠中,讓她一輩子做金絲雀,真的是為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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