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沒問題。」
「那就說定了。有事的話,請來電話。」弘司把火柴盒放到她面前,上面印著酒吧的電話號碼。
從此以後,兩人每週日都在酒吧見面,有時還會去吃飯或看電影。分別總是讓人心生寂寞。從上野搭乘電車回去時,她總會輕聲唱起「無法忘記,那麼愛他」。那是前一年的熱門歌曲——今陽子的《戀愛的季節》。
如此交往了三個月後,她第一次去了弘司的公寓。那是個鋪了六張榻榻米的房間,只有一個小小的洗碗池,擺上一床被褥,幾乎就無處落腳了。在那張床上,兩人發生了關係。對她來說,那是初次。
從那以後,兩人的會面從週日在酒吧改為週六晚上在弘司家。工作一結束,她就奔向車站,乘上開往東京的列車。有時,她還會做一些簡單的飯菜。弘司家備了餐具,還放了她的洗漱用品和衣物。
不久,她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她有很長時間沒來例假了。她的例假原本就不太規律,因此並未特別在意,但又過了一個多月,她不得不在乎起來。去醫院一查,聽到的是醫生的一句「恭喜」。她已經懷孕快三個月了。
她一時間毫無頭緒,無法相信這件事正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猶豫再三,還是向弘司吐露了一切。
弘司卻笑了。「真的嗎?真的懷孕了嗎?也對,畢竟我們恨不得天天都待在一起……我總說,不是最後在外面解決就能避免的。」
「怎麼辦呢?」
「能怎麼辦?你只能辭掉工作,我也只能努力幹兩人份的活兒啦。不,孩子一出生就是三人份了。雖然很困難,但也只有這麼辦了。」
「什麼意思?我辭了工作後又該怎麼辦?」
「你來這裡就好——我們住在一起吧。擠是擠,先忍一忍。等我掙得多了,我們就搬到寬敞的房子去。」
聽到弘司的話,她感到籠罩心頭的陰霾瞬間消散了。弘司為這樣的現狀感到欣喜,不僅如此,他還準備以此為契機結婚。
她摟住了他的脖子。
問題只有一個:她還沒有對父母提起弘司。說到未婚先孕,父母肯定會怒不可遏。而且鄉下人對工作不穩定的人抱有強烈的偏見,父母一直希望她在同事中選擇結婚物件。
兩人商量後,決定先生下孩子,再告訴父母。看到嬰兒的小臉,父母一定會同意兩人的婚事。
一個月後,她遞交了辭呈。她退掉女工宿舍,搬進了弘司家。她也想方設法精簡了隨身的行李。
在調酒師之外,弘司又打了一份送報紙的短工。他在酒吧工作到半夜,然後直接去取報紙。早上七點,他回到家,便會一直睡到午後。充沛的體力和很好的酒量讓他可以適應這樣的節奏,「為了家人必須努力」成了他的口頭禪。
她開始為即將出生的孩子做玩偶。因為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她給玩偶穿上了藍粉色格子相間的毛衣。玩偶有著長長的頭髮。近來在一些演唱組合的影響下,長髮在男孩中也很流行。
生活並不富裕,卻溢滿幸福。她不曾預想過任何不幸的降臨。
離預產期只有一個月了。
一個週五的早晨,公寓管理員敲響了門。「有您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報紙店的老闆。弘司倒在了配送途中。
她連忙趕往醫院。看到躺在病房裡的弘司,她幾乎昏了過去。
他臉上蓋著白布。
據醫生說,弘司死於腦出血。原因雖然不明,但極有可能是過度勞累所致。
她哭了整整三天三夜。淚水流乾後,虛空吞噬了她。她什麼也不想做,只是躺在被窩裡。
就在這時,臨產的徵兆突然出現,比預產期早了將近一個月。她幾乎是爬著來到公寓管理員的辦公室,驚慌的管理員叫了救護車。
兩千三百克,女嬰。懷抱那具幼弱的身體,歡喜與迷茫在她心中交織。明天,又該怎樣生存下去呢?
她幾乎沒有存款,甚至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更何況帶著嬰兒就意味著無法工作。她手足無措,連出生證明申請都沒有提交。她不可能去拜託老家的父母,那樣只會遭到痛斥。
一天,她因貧血暈倒在家裡。她本就吃得很少,營養又都被母乳奪走。倒在家裡還算幸運,若是在外面,恐怕還會出事。一想到如果是在抱著孩子時倒下的,她就驚出一身冷汗。
已經到極限了……望著睡得香甜的嬰兒,她下定決心。她無法養育孩子,為了孩子的將來,最好是將她託付給他人。否則,這樣下去,母女二人早晚會一同倒下。
只有一個辦法了。她過去工作的紡織廠附近有一所兒童福利院。雖然不瞭解福利院是如何運營的,但她還記得那裡的孩子來工廠參觀時的情形。他們個個活潑開朗,看起來健康茁壯。福利院一定會幫她好好將孩子養大。
入秋了,天氣微涼。她抱著孩子出門了,手中的籃子裡放著衣服和毛毯,還有她親手做的玩偶。
她先搭乘列車,又換上公共汽車,來到目的地附近。她在稍遠處的公園裡等待夜幕降臨,吃了些麵包後,便給孩子餵奶。這是最後一次了,她想著,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
回過神時,天色已經完全暗淡下來。是時候了。她用毛巾把嬰兒裹好,放進籃子裡,再把玩偶放在旁邊,最後蓋上毛毯。一脫掉玩偶的衣服,應該就能注意到它背上用馬克筆寫的字。那是她和弘司給孩子取的名字,有兩種不同的讀法,男孩女孩都可以用。
她來到福利院的小門前,望著眼前並排而立的方形樓。窗內透出了燈光。
環視周圍,四下無人。要做就要儘快。如果被人看到她站在這兒,一切就都白費了。
她走到門邊,放下籃子。她本已經決定不再看第二眼,但還是忍不住掀起了搭在上面的毛毯。
月光照亮了那張白皙圓潤的小臉。嬰兒雙眼輕閉,發出熟睡中的鼻息。
她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份溫熱。
她強忍住眼淚,蓋上了毛毯。今晚應該不會下雨。她默默祈禱著,希望福利院的人能在朝陽下發現這隻籃子。
她起身邁開腳步,告訴自己不能回頭。身後傳來了孩子的啼哭聲。她知道,自己的餘生都將被這啼哭聲縈繞。她幾乎無法呼吸了。
她不知走到了哪裡,也不知是怎麼走過去的。回過神時,人已經乘上了電車。她眺望著窗外的昏暗夜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到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