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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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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美詢問上辻的聯絡方式,上辻說出了手機號碼。

「今天您休息嗎?」秀美問道。

「不,我在家裡工作,只是想換換心情才出來的。」

「哎,您從事什麼工作?」

「影視相關的工作,我是獨立製作人。」

「啊,原來是這樣,所以才在家裡工作。」

秀美覺得這項工作和那棟古老的木結構公寓並不相稱,但她沒有繼續追問。畢竟上辻是她重要的協助人。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擾您了,還拜託您這麼麻煩的事。」秀美從提包裡拿出錢包,遞出兩張一萬日元的紙幣,「抱歉我這麼直接……但還是請用這些去好好吃一頓吧。」

「啊,不用……」

「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請不用客氣。」

上辻露出些許猶豫後,接過錢說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從那天以來,秀美開始坐立難安。聽了上辻的話,園香會有什麼反應?自稱外祖母的老太婆突然出現,恐怕只會給她帶來困擾。更何況,這個老太婆還把孩子扔在兒童福利院門前,她不想見面是理所當然的。

一週後,上辻打來了電話。

「不好意思,聯絡晚了。」他首先道歉,「我和園香一說,她果然很吃驚。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是該說她內心動搖,還是說她思緒混亂,總之就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冷靜下來,開始思考這件事。」

果然如此啊,秀美想,不可能要求園香立刻冷靜。

「那園香小姐現在還好嗎?」

「她已經平靜了很多,說想見你一面。」

秀美的心臟突突直跳。「真的嗎?」

「是的。她說既然是有血緣關係的人,還是想見個面說說話。你覺得怎麼樣?」

秀美毫不猶豫。「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她。」她回答道。

「我明白了。那我把她帶到哪裡好呢?」

秀美慌忙在腦海中搜尋了一番,卻沒有想到合適的地方。見到園香,她無法想象自己會作何反應。她必須避免在公共場所哭出來。

躊躇之際,她試著提議:「能來我家嗎?那樣能踏踏實實地說話。」

「好的,」上辻回答道,「我也認為那樣更好。」

得到對方同意,秀美鬆了口氣。

第二天,島內園香在上辻的陪同下來到了秀美的公寓。園香看起來表情生硬,十分緊張。秀美覺得自己的狀態恐怕也相差無幾。

秀美讓上辻和園香並排坐在沙發上,自己則跪坐在地上。

「你們帶了那個東西嗎?」

秀美話音剛落,上辻便催促般看向身邊。園香開啟托特包,從中拿出的正是那個手工製作的玩偶。她把玩偶放到桌上。

秀美伸出手,顫抖著拿過玩偶。四十多年過去了,僅僅是這份觸感,就足以讓她眼角發熱。

玩偶褪色得厲害,但藍粉色格子毛衣仍是當初的樣子。秀美翻起毛衣,看向玩偶的後背。用馬克筆寫下的「望夢」兩個字清晰可見。

「沒錯,是我做的。謝謝你一直珍藏到現在。」秀美凝視著園香。

「媽媽她……」園香開口道,「媽媽她常說,這個玩偶是她尋找父母的唯一線索。她還說,如果在她年輕的時候,網路能像現在一樣普及,她一定會把照片傳到網上,去找有線索的人。」

秀美捂住嘴,卻無法控制從指縫中流出的嗚咽聲。「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道歉。

「您不用道歉。」園香說道,「媽媽沒有恨您,她說您那時應該是陷入了困境。直到最後,她都很想見您。」

「直到最後……」

「是的,直到最後。」

園香告訴秀美,千鶴子的死因是蛛網膜下腔出血。聽到這裡,秀美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力量。弘司也是死於腦出血,或許這是遺傳下來的腦部疾病。

「園香,如果你不嫌棄,今後能不能再和我見面呢?我想了解更多關於你母親的事。」

「好的,我沒問題。」

「真好啊,園香。」上辻從旁說道,「你一直獨自一人,現在終於找到了外婆。這麼難得,你就好好撒撒嬌吧。」

「是啊,怎麼撒嬌都好。我想把應該給女兒的那份全都給你。什麼時候來玩都行,我都熱烈歡迎。」

園香眨動了幾下長長的睫毛,輕輕點了點頭。「好的。」

從那天起,園香開始頻繁地出入秀美家。她講述的許多有關千鶴子的情況都讓秀美心痛,但一些片段也成了秀美的救贖。據園香說,千鶴子並不認為在朝影園的生活是痛苦的,她還因此下定決心,早晚要在朝影園工作。在那之前,她曾換過多次工作,並與有家室的男性有過密切交往,生下了園香。

儘管情況不同,但是聽聞千鶴子也是未婚生子,秀美忍不住再次感受到所謂遺傳究竟為何物。

對於如今的秀美來說,與園香一起度過的時間是最寶貴的。一切都以園香為優先,為了保護她,任何犧牲也在所不惜。園香似乎也對她充滿敬慕。

一次,上辻也跟隨園香一同前來,提出了一件秀美未曾想過的事:為防萬一,希望秀美能允許他們採集dna樣本用於鑑定。只要遞送樣本,就有公司能進行鑑定。

秀美沒有理由拒絕。但是採集樣本時,她多少有些不安。一想到如果這份血緣遭到否定,她就輾轉難眠。

不過這是杞人憂天。兩週後的鑑定結果證明了秀美和園香的關係。

受此鼓舞,秀美一鼓作氣說出了這樣的話:「如果你能叫我外婆,我會很高興的。」

園香的眼中立刻閃現出光輝。「可以嗎?」她問道。

「當然,因為我就是你的外婆啊。」

「好的,那麼從今以後,就請允許我這麼叫您。」

「我還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你不要再用這麼生硬的方式說話了。從今天起,就別再使用敬語了。」

園香有些不好意思。「好的,外婆。」她說。

夢幻般的幸福時光一天天持續,秀美每天都樂在其中。

然而,從某個時候開始,園香來找秀美的頻率越來越低。最初是兩三天一次,後來變成了一週一次、兩週一次,不久後時間又再次拉長。秀美每次問起,園香都只是回答說太忙了。

到了快一個月沒見到園香時,秀美終於忍不住了,但她並不想打電話催促。園香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打電話催促或許只會給她帶來困擾。於是,秀美決定去園香工作的花店看一看,哪怕去買束花也可以,那樣就不算打擾她了。

然而花店裡沒有園香的身影。秀美向年長的女店員詢問,得知園香身體不適請假了。她又詳細打聽了園香近期的出勤狀況,聽起來似乎並不太忙。

秀美突然擔心起來,「身體不適」並不能說明園香的實際情況。如果只是感冒倒也還好,要是得了什麼重病可就糟了。最近園香不怎麼露面,很可能也是這個原因。

坐立不安的秀美拜訪了園香居住的公寓。按響對講機後,微弱的聲音傳了出來,門開了。

看到園香的臉,秀美一愣。園香戴著口罩。因為傳染病的流行,不少人都已經習慣佩戴口罩,但秀美是第一次看到園香戴口罩。真的是感冒了嗎?

「外婆……您怎麼來了?」

「我去了花店呢,因為很想見你。結果店員說你休假了,我很擔心。是感冒了嗎?」

秀美正想問園香是否發熱,卻突然語塞。從口罩邊緣可以看到園香嘴邊有一處瘀青。仔細一看,右臉也已經腫脹。

「園香,這是怎麼弄的?都青了。」

園香用手遮住那裡。「沒什麼,不要緊。」

「怎麼可能?讓我看看,把口罩摘下來。」

「好了,不用管我。很抱歉,今天我很忙。」園香把秀美向外一推,咔嗒一聲關上房門。上鎖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秀美愣住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走下樓梯,卻不想離開。她正猶豫著,旁邊的房門開了,一名看似主婦的中年女子走了出來。那是園香家斜下方的住戶。女子從秀美身旁經過,走向步道。

秀美忽然想起了什麼,追了上去。「打擾一下——」她喊道。

數分鐘後,秀美再次站到園香家門前。按對講機恐怕沒用,秀美撥出了電話。

正當秀美擔心自己已被拉入黑名單時,電話接通了。

「是我……」手機中傳來園香消沉的聲音。

「園香,我就在你家門前,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確認。」

「我都說了,請不要管我。拜託了,回去吧。」園香措辭嚴厲,但語氣並不強硬。

「我已經從樓下的太太那裡聽說了。她說你好像一直被男友暴力對待。」

園香沉默了。

「請讓我進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片刻之後,屋內響起開鎖的聲音,門開了。

面對面坐下後,園香帶著放棄一切的表情,緩緩摘下口罩。

秀美一時無法呼吸。園香的臉頰上有一大片瘀青,嘴角令人心痛的傷口已經結痂。

「這是被上辻打的?」

「嗯。」園香點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同居後沒多久就開始了。」

「原因呢?」

「有很多,比如我否定了他說的話,或者頂撞了他。稍微爭辯幾句,就會被他毆打。」

秀美沮喪至極。確實有這樣的男人,在旁人面前溫柔優雅,背過身去卻毫不在乎地對妻子或戀人使用暴力。秀美雖然沒有遭遇過,卻認識好幾個這樣的人。她不禁痛恨自己的愚鈍:為什麼沒有看透上辻?

「那你還喜歡他嗎?還想和他在一起?」

「以前是的。他不使用暴力的時候非常溫柔,打了我之後也會立刻道歉,說再也不會這麼做了。每到那時,我都會覺得自己也有錯。」

「可是他又會再犯,對吧?那種男人就是那樣。那是種病,而且到死都治不了。」

「我知道。所以說實話,我已經想和他分手了。」

「那麼,分手不就好了?為什麼不分手呢?」

「我要是說出口,肯定會大難臨頭……說不定會被殺掉。」

「怎麼會……」

「是真的。以前我略微提過一句,結果您知道他怎麼了嗎?他從廚房拿來菜刀,說如果我想和他分手,他就先殺了我再自殺。」

「那只是威脅吧?」

「我覺得不是,他是真心的。我拼命想辦法才安撫好他……可我再也不想經歷那種恐懼了。」

聽完園香的話,秀美陷入灰暗。園香的講述並不誇張。在秀美迄今為止的人生經驗中,她知道那樣的男人是真實存在的。

從那天起,秀美便有了一塊心病。好不容易相遇的外孫女竟然面臨如此災禍,她必須做些什麼,必須伸出援手。連日以來,她心中考慮的只有這件事。

她不久後便有了結論。實際上,這個結論從一開始就隱約存在於她心中一角。就算拿自己的命去換,她也要把上辻亮太帶離這個世界。她時日不多,若園香能由此獲得幸福,她就再心安不過了。

問題在於方法。年過七旬的老婦人,怎樣才能準確無誤地殺死身強力壯的年輕男子?

秀美認為,只能使用那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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