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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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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做出了拋棄女兒的巨大犧牲,秀美仍然沒有看到生活的亮光。回到東京後,她並沒有抓住通向未來的希望。突如其來的貧困讓她無法支付公寓租金,陷入被管理員掃地出門的窘境。看不到嬰兒的身影讓管理員心生狐疑,但他什麼都沒問,恐怕是不想被捲入麻煩之中。

就在此時,弘司工作過的酒吧的媽媽桑找到了秀美。秀美和媽媽桑見過幾次面,但並沒有好好聊過,只是在弘司徒有形式的葬禮上簡單交談過幾句。

「我很在意孩子的事。」媽媽桑說,「你之前肚子很大吧?我一直惦記著後來怎麼樣了。已經生了吧?」

秀美撒了個謊,說生的是女孩,但無法獨自養育,因此送回了老家。

「哦,這樣啊。」媽媽桑說道,但不知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你有工作嗎?」

「沒有……」

「是嘛。」她用估價般的眼神盯著秀美看了一陣,隨後從包中拿出一張名片,「你想不想來這裡工作試試?」

秀美拿過名片。那是一家位於新宿的店,好像是俱樂部。

「這是我朋友的店,正想招人。你覺得怎麼樣?」

未曾料想的話題讓秀美為難起來,她從未考慮過從事這類工作。或許是因為身處其中,弘司從不讓她接近這個世界,也讓她絕對不要在營業時間來酒吧,因為可能會被喝醉的客人強行灌酒。

但是,那樣的弘司已經不在了。她已經無從奢望什麼了。

秀美沒有太多猶豫,很快就做出了回答:「我試試看。」

三天後,秀美開始到店裡上班。夜晚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加華麗妖豔,熱浪升騰;與此同時,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充斥著殘酷與冷漠,生存競爭極其激烈。客人與女招待們相互品評,不斷通過巧妙的手段爭奪獵物。最初一個星期,秀美被兩個前輩各打了一記耳光。她完全不知道哪裡做錯了,卻還是一個勁兒道歉。在那期間,她的身體不知被客人摸了多少次,在電梯中被強吻也成了家常便飯。

雖然辛苦,但不能逃走。為了活下去,只有忍耐。

不久,秀美慢慢掌握了在這煉獄中保護自己、平安生存的智慧。她學會了喝酒的方法,習慣了應對男人,對於為工作而以身相許也不再牴觸。好幾位媽媽桑都評價她很適合做女招待。

時光轉瞬即逝。二十七歲時,秀美有了第一個後臺,是一名年過六旬的住持。住持為人狡猾,又有溫柔的一面,在一起時愉快而刺激。而且他慷慨大方,每月都給秀美好幾十萬日元的零花錢,讓她住在高階公寓裡,還帶她一起到國外旅行。

住持曾對秀美說,如果懷了孩子就生下來,但秀美沒能懷孕。住持和妻子之間也沒有孩子,大概是他自身存在問題。

每到此時,秀美都會憶起自己的孩子。不,應該說孩子一直都存在於她心中的一角。那孩子如今在做什麼呢?是否已經健康長大、獲得幸福了呢?她不止一次想去那所福利院看看,但從未付諸行動。事到如今,她拿什麼臉面去見孩子?她沒有那種資格。

與住持的關係持續了很久,直到住持七十二歲時因腦梗去世。自稱是代理人的男子前來拜訪秀美,要求她在一個月內收拾行李,搬出公寓。離開時,男子留下了裝有一千萬日元的信封。那是泡沫經濟的鼎盛時期,秀美並未感到驚異。

在住持去世前不久,秀美接受他的援助,在銀座開了一家小俱樂部。店裡只有五六個女招待,但經營狀況十分穩定。住持曾問起「vowm」這一店名的由來,秀美回答說是「makeavow」,住持聽後也表示贊成。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對此產生過懷疑。

後來,秀美又與多名男性交往過。他們都有家室,沒人提出過要和她結婚。最後交往的男人與黑社會有關聯,秀美沒問過他從事什麼工作,但有一次他說漏了嘴,提到正在交易外國寵物,大概是和走私有關。

持有私造槍的就是那個男人。他說那把槍是用來防身的。槍的外形和普通手槍很不同,每打一發都需要再次裝彈。

男人曾讓秀美陪他試射。在奧多摩的山中,秀美也朝樹木開了一槍,巨大的後坐力將她向後彈了出去,男人笑個不停。

男人把私造槍小心翼翼地儲存在秀美家中,用油紙包好。他還教秀美如何拆解與保養。

「你要好好保管,保證我隨時能用。」

話雖這麼說,但就秀美所知,男人一次都沒用過。

後來,這個男人也不在了。不知從何時開始,秀美就失去了他的音訊。槍和子彈仍然保管在秘密地點。

幾十年就這樣一晃而過。

剛過六十歲不久,秀美查出了乳腺癌。想到不會再有男性願意看她、撫摩她,她便選擇了切除手術。但是看到醜陋的傷疤,她仍然感到心痛。無論過了多少個月、多少年,她都沒能習慣裸體站在鏡前。

癌症復發的可能性也讓秀美心生鬱結。每次接受檢查,她都會事先預想不好的結果,進而變得鬱鬱寡歡。

六十五歲以後,秀美將俱樂部交給信賴的店員打理,很少在客人面前露面。在那名住持以及諸多男性的支援下,她的店面擴大了不少,副業也做得風生水起,收入不菲,可以隨時退休了。雖然每天都會感到死亡在臨近,但是應該沒有什麼遺憾了——她總是這樣說服自己。

然而每次這樣想,必然會有什麼牽扯著她的心——她在四十多年前丟下的女嬰。

習慣上網後,秀美時常瀏覽一個網站。那是她遺棄女兒的朝影園的官網。網站更新並不頻繁,但是每次舉辦完活動後,都會上傳照片。看到照片上孩子們明快的笑臉,秀美總會浮想聯翩:我的孩子是怎麼長大的?現在長成了什麼樣的大人?當然,每次愉快的想象都伴隨著自責。

一次,一張照片抓住了秀美的視線。照片上的少女看起來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她懷中抱著的東西,讓秀美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那個玩偶,穿著藍粉色格子毛衣的長髮玩偶——肯定沒錯。畢竟那是她親手製作的,她不可能忘記。

照片是在聖誕節派對上拍攝的,看日期是十多年前。也就是說,照片上的少女現在已經二十歲有餘。

秀美心中彷彿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個少女是誰?為什麼拿著這個玩偶?但秀美並不認為福利院會接受她的詢問,只會把她當成可疑人物。

秀美坐立難安,一番苦惱後,她決定委託專家。她拜訪了調查公司,試著與對方商量。

「只要查出這個女孩的身份就可以吧?除了她的姓名和現在的住址,您還想知道什麼?」一名男性負責人用電腦瀏覽著朝影園的官網,問道。

「如果可以,我還想知道她現在生活得怎麼樣……另外,要是能詳細瞭解她的生活經歷和家庭情況,那就更好了。」

「這張照片似乎是很久以前拍的了,但您說最近才上傳到網上,這一點沒錯吧?」

「應該沒錯,至少上個月還沒有。」

「我明白了。有個辦法或許可以試試。」

「什麼辦法?」

「這樣的官方網站刊登人像,必須要獲得被拍攝者的許可。因為您說是最近上傳的,那麼獲得許可大概也是最近的事,應該還保留著記錄。讓他們出示那些記錄就好。」

「他們會出示嗎?」

「一般來說不可能,但設法讓事情變成可能正是我們的工作。您不用擔心,我們這裡彙集了各式各樣的人才。」負責人自信滿滿。

兩個星期後,結果出來了。交付秀美的報告書上寫著「調查物件姓名:島內園香」,住址是足立區。女孩現在二十三歲,在花店工作,到五年前為止都住在千葉。那張照片是她參加聖誕節活動時偶然拍下的。

女孩的母親已於一年前病逝,病因不明,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名母親的履歷。她出身於朝影園,沒有結婚記錄,應該是單身母親。她名叫島內千鶴子,如果還活著,應該是四十八歲。

秀美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從捨棄女兒那天算起,資訊完全一致。

如今,園香和名叫上辻亮太的男子同住在足立區的一處公寓,沒有查到這名男子的資訊。

從這天開始,秀美的腦海中只有一件事:島內千鶴子是否正是那個嬰兒,也就是她的女兒?如果是,那麼島內園香就是她的外孫女。

調查員拍到了在花店工作的園香的身影。看到那張照片,秀美總覺得園香既像自己,又與弘司有幾分相似。

秀美一天比一天想見園香,想見到她後確認她的身份。秀美不知道癌症什麼時候會復發,一旦復發,恐怕就時日無多了。如果維持現狀,她將會死不瞑目。

如果島內千鶴子真的是她的女兒,事到如今她才挑明身份,園香會怎麼想?她拋棄了孩子,園香很可能從千鶴子那裡聽過對她的憎恨之詞。

儘管如此,秀美終於還是做出了決定。她橫下一條心,如果遭到痛斥,就只能道歉。

地址所示的地方建有一棟舊公寓,從街上就能看到並排而列的房門。園香住在二〇一室,應該是二層最靠裡的那一戶。秀美捂住胸口,調整呼吸,走向外側樓梯。就在這時,二層的一扇門開了,正是最靠裡的那一戶。一名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向屋內說了句什麼,便關上門邁開步子。秀美停下腳步,扭過臉去。

女子下了樓梯,從秀美身旁走過。秀美瞥了一眼那張側臉,無疑正是從調查員那裡拿到的照片上的女子,也就是島內園香。

想要追上去的衝動在秀美內心奔湧,但她邁不開腳步,因為她不知該如何開口。猶豫之間,園香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秀美不禁感到懊惱。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下定決心來到這裡,卻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這種可悲的處境讓她幾欲落淚。

此時,樓上再次傳來聲響。秀美驚訝地抬頭一看,一名男子正從園香家走出來,應該是同居的上辻亮太。他鎖上門,沿樓梯走了下來。

秀美慌忙調整呼吸,感覺神明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她筆直地盯著下樓梯的男子。對方也注意到了她,面露驚訝。

「那個……」秀美招呼道。男子停下腳步。

「您和島內園香小姐住在一起吧?是上辻先生?」

男子露出警惕的目光。「是的。你是哪位?」

「突然打擾,實在抱歉。我姓根岸,是從事這一行的。」秀美從包中拿出名片,遞給上辻。

上辻的表情更加陰暗了。「俱樂部?什麼意思?你要挖園香過去?」

「不是的,與我的工作完全無關。我是出於個人原因,想打聽園香小姐的情況,特別是關於她的母親……」

「園香的母親嗎?已經過世了。」

「這我知道,所以想打聽她還在世時的各種情況。」

上辻依舊保持著懷疑的表情。「你和她母親有什麼關係嗎?」

「這解釋起來很複雜……不好意思,接下來能稍微佔用一下您的時間嗎?」

「現在嗎?」上辻意外地提高了音調,「但是我不怎麼了解園香的母親,也沒見過她。」

「那就講講園香小姐的事也行。我有很多問題想問,您能告訴我嗎?當然,我會給您謝禮的。拜託了。」秀美反覆低頭致謝。

雖然始終面帶難色,上辻還是流露出了動搖的神情,或許是秀美的話激起了他的好奇。他看了看手錶,說:「那,就聊一小會兒。」

兩人走進附近的咖啡廳,相向而坐。

「我想請您看一下這個。」秀美說著拿出一張照片,是園香在聖誕節活動的留影,「這個女孩是園香小姐吧?」

「看起來是。唔,她小時候是這樣的啊……」

「您對她手裡的玩偶有印象嗎?」

上辻看了一眼照片,立刻點點頭。「我知道,就擺在房間裡。玩偶特別舊,我問過園香要不要扔掉,但她說那是母親的遺物,不能扔。」

「遺物——」

秀美情不自禁喊出了聲,立刻被客人們的視線包圍。

「對不起。」秀美向上辻道歉,「是真的嗎?」

「我也不知道,但園香是那麼說的。」

巨大的情緒波瀾讓秀美一陣眩暈。果然如此,園香的母親就是她那時遺棄的女兒。回過神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上辻顯得十分尷尬。「怎麼了?這可有點兒……不好辦啊。」

秀美慌忙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對不起。」她致歉道,「我這樣的老太婆突然哭出來,讓您為難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已至此,只能和盤托出。而且,如果想向前再進一步,上辻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其實……」秀美開始講述。她毫無隱瞞地交代了自己在四十多年前做過的一切。

最初上辻還半信半疑。聽到秀美說她請調查公司的人去調查了園香的身份,上辻臉上有了認真的神色。無論怎麼看,面前的老婦人都不像是在胡言亂語。當秀美表示不知癌症何時會復發,想趁活著的時候打聽到孩子的訊息時,上辻再三點頭回應。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在一年前去世了。不過,既然她生了孩子,那麼我無論如何都要見到那孩子,所以就這樣找來了。對不起,我自己也知道如今再說這種話實在任性。」

上辻長長地吐了口氣。「真讓人吃驚。」他說道,「剛才我也說了,我對園香的母親幾乎一無所知,但我知道她曾經無依無靠。原來是這樣,是被拋棄了啊。」

「我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但那時實在沒有別的辦法……」看到上辻困惑的表情,秀美皺起眉頭,「對不起,就算找這種藉口,也沒有任何意義。」

「那我該怎麼做?」

秀美重新坐好,微微俯下身,抬眼看向上辻。「我有個不知羞恥的請求……請把我的事告訴園香小姐,就說您見到了拋棄她母親的外婆。」

上辻抱起雙臂。「唔——」他沉吟道,「那倒是沒問題。可她肯定會嚇一跳,也許不會相信的。」

「也許吧……」

「那麼,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希望您能告訴我園香小姐聽到此事後的反應。如果她非常生氣,您也不用隱瞞,直接告訴我就好。」

「我知道了,我會試著跟她說的,但她可能不會想和你見面。」

「那樣的話……那就……」秀美勉強擠出笑容,「那也沒辦法。做了壞事的是我,被厭棄也是當然的。到那時我就會放棄。」

「好的。」上辻悶悶不樂地回答了一聲,大概很不喜歡將要承擔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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