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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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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一會兒。」

聽到這個聲音,透過窗戶凝望夜色的園香回過頭。奈江正披上外套。

「您要去哪裡?」

「地下的酒吧,去換換心情。」

「為什麼突然……」

奈江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園香,你就待在這裡。」她目光真摯,「很快就會有人到訪的。如果那人到了,就讓他進來。沒關係,雖然是個男人,但值得信賴。」

「是什麼人?來幹什麼?」

「你見到他就明白了。放心,他一定會告訴你正確的道路。」

園香完全摸不著頭腦。她正發著呆,奈江說了句「我先走了」,就出了門。

園香帶著疑惑在沙發上坐下。這是一張與豪華套房相稱的皮沙發。離開湯澤的度假公寓後,奈江便說要回東京,繼而來到了這家酒店。

門鈴響了,園香不禁一哆嗦。奈江說的人來了。她起身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站在門前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他身材高大,優雅的面容上掛著笑容。「晚上好。」他說。

「晚上好。」園香也小聲報以問候。

「我可以進去嗎?」

「啊……請進。」

男人一進屋,就一邊環顧室內,一邊走向窗前。他瞥了一眼窗外,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不錯的房間,太好了。我是看網上的圖片預訂的,多少有些不放心。」

「是您預訂的這家酒店?」

「我認為警方大概也沒想到你們會回東京。我可以坐下嗎?」男人指了指單人沙發。

「啊……請坐。」

「你也坐下吧。」男人坐下後立刻說道,示意園香坐在雙人沙發上。園香應聲坐下了。「不好意思,一直都沒做自我介紹。」男人從內側口袋裡拿出名片。

園香接過名片,眼睛眨了又眨。「湯川老師……大學教授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的身份和你完全無關,請不必在意。比起這點,你知道根岸秀美女士已經自首了嗎?」

園香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

「在自首的前一晚,你和她聊過了吧。」

「……聊過了。」

「那時,你應該從根岸女士那裡收到了好幾項指示。」

園香驚訝地睜圓了眼睛。這個人為什麼連這件事也知道?

「指示的內容與你們真正的關係有關——你們兩人一個是外孫女,一個是外婆,這一點決不能告訴警方。沒錯吧?」

聽到湯川的提問,園香只能點頭。事實正是如此。

「我就不細說經過了。我注意到了你們的關係,因此曾向根岸女士本人詢問過。她是以那個玩偶為線索,得知了你就是她的外孫女。」湯川說著指了指寫字檯,玩偶就擺放在那裡,「我對根岸女士說,這件事可以由我告訴警方,但如果她想自首,那麼我稍微等等也行。於是她提出了條件,希望能有機會與你通話。所以,我就通過鬆永奈江女士,讓你給根岸女士打了電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之前不明所以的那些事,現在總算都理解了。

「但是根據警方所說,根岸女士並未坦白她和你的關係,只說你是她相中的女孩。聽說此事時,我以為她隱瞞你們的關係是為了你好,但後來才察覺可能另有原因。不如說,那層原因更有說服力,也更能說明為什麼只有殺死上辻這一條路可選。簡而言之,根岸女士想要相信你;就算一直被騙下去,她也不願意知道真相。」

園香一時愕然,不僅因為湯川看透了一切,更因為他理解秀美殺死上辻的真意。

「你總有一天會接受警方的調查,那時你也許會願意講明一切,那樣會讓你輕鬆些。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忘記,那麼做不會給任何人帶去幸福。你將會因欺詐罪被起訴,而根岸女士只會再次陷入悲傷的泥潭。如果對她抱有歉意,你就應該保持沉默。我今晚就是想說這件事才來的。」

湯川語氣淡然,但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尖利地刺進了園香的胸口。那份疼痛讓她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

湯川看了看手錶,站起身。「目的已經到達,我就告辭了。之後就是你的事了。」

園香依舊一動不動,連目送湯川走出房間也無法做到。咔嗒——耳邊只留下了房門關閉的聲音。

當餘音消失後,園香終於回過神來。她站起身,緩緩走到寫字檯旁。拿起玩偶後,數月來的經歷一一浮現在她腦海中。

那天,園香剛回到家,亮太就略帶興奮地說了一件奇怪的事:這天白天,有個陌生的老太婆跟他搭話。

在他拿出的名片上,印著「根岸秀美」這個名字。是銀座一傢俱樂部的經營者。

「她說想問問你母親的情況。」

「媽媽的情況?」

到底是誰呢?園香毫無頭緒。難道是奈江的朋友?她已經有段時間沒和奈江聯絡了。

「她先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是你小時候在福利院參加聖誕節派對時拍的。」

「啊……」園香明白過來了,「是在朝影園拍的吧?這麼說來,前不久我接到過電話,說朝影園官網刊登了我的照片,問是否徵得了我的同意。」

「她問我見沒見過照片中你抱著的那個玩偶。就是那個——」亮太指向架子上方,那裡擺著身穿藍粉色格子毛衣的玩偶,「我一說我見過,好像是你母親的遺物,那個人突然就哭了。當時咖啡廳裡還有其他客人,我急得不行,一問理由,又被嚇了一跳。她說她就是生下你母親的人。」

「哎……」話題過於意外,園香腦中一片混亂,「生下我媽媽,也就是說,那個人是我的外婆?」

「是的。那個玩偶就是她做的。把嬰兒放在福利院門前時,她把玩偶也一起放進了籃子裡。」

「放?嬰兒?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亮太抬高了語調,「你的母親是孤兒吧?從小無依無靠,在福利院長大。這張名片上的老太婆,就是她的生母。」

園香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我想一定是弄錯了。」

「為什麼?」

「和我聽到的情況不一樣。媽媽是大約三歲時獨自在公園被人發現的,因為沒有父母來找,就被送到福利院了。大概是父母棄養,把她扔到公園的。」

「那玩偶呢?」上辻用下巴朝架子的方向示意。

「那個玩偶是之前就放在朝影園的,後來就送給媽媽了。」

「你確定嗎?你母親也可能說了謊啊。」

「為什麼要說那種謊?」

「不知道,我只是說也有說謊的可能。」亮太的語氣粗魯起來。這是他情緒變壞的訊號,這種時候絕不能提出反對意見。

「是啊……」園香小聲回答。

隨後,亮太陷入了沉默,似乎在考慮什麼事情。

園香盯著玩偶,想起了從千鶴子手裡拿到玩偶時的情形。

「這個玩偶的主人很小就去世了,所以就由我代替那孩子照顧它。你也要好好保管啊。」

母親的話聽起來並不像是編造的。

亮太見到的老婦人,應該就是那個去世的孩子的母親。但如果提出這一點,亮太恐怕會勃然大怒,因此園香什麼也沒說。

之後的三天裡,亮太沒有再提過這個話題。園香很在意事情有沒有進展,但她不想自尋煩惱,於是始終保持沉默。

一天晚上,亮太突然開口了。「關於那件事,有新的進展了。」

園香不太明白。「那件事是指什麼?」她問道。

「就是你外婆的事啊。總之,我們去見見她吧。」

意外的提議讓園香困惑不已。「見面後要怎麼辦?可以說出真相嗎?」

「什麼叫真相啊?」

「就是和我聽媽媽說的情況不一樣……」

嘭一聲巨響,亮太猛地拍了拍桌子。「你有證據嗎?你母親也可能撒謊吧!同樣的話到底要讓我說多少遍?!」

園香不記得亮太說過很多遍,但還是縮起脖子道歉。「對不起。」這已經成了條件反射。

「總之,我們去見一見她。見面後你也不要多嘴,估計她會問很多問題,我會教你怎麼回答。明白了嗎?明白了就說一聲!」

「嗯,我明白了……」

「好,那現在就開始。給我記清楚了!」

就這樣,兩人開始了彩排。園香雖然不明所以,但為了不惹怒亮太,她還是選擇了服從。

幾天後,園香在亮太的帶領下見到了根岸秀美。秀美舉手投足間都隱隱散發著雍容與風韻,用俗話說,她就是那種優雅地老去的女人。

你們帶了那個東西嗎——聽到秀美詢問,園香開啟托特包,取出了玩偶。

接過玩偶,秀美的雙眼立刻變得通紅。她翻起毛衣看向玩偶的後背,表示毫無疑問是她親手做的。

亮太用手肘捅了捅園香的腰。園香開口道:「媽媽她……媽媽她常說,這個玩偶是她尋找父母的唯一線索。她還說,如果在她年輕的時候,網路能像現在一樣普及,她一定會把照片傳到網上,去找有線索的人。」

這是亮太讓園香記住的臺詞。園香一直覺得這番話十分做作和虛偽,但秀美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她一邊強忍淚水,一邊連連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似乎在為拋棄女兒道歉。

雖然心中充滿了罪惡感,但園香不得不繼續說出接下來的臺詞。

「您不用道歉。媽媽沒有恨您,她說您那時應該是陷入了困境。直到最後,她都很想見您。」

「直到最後……」

「是的,直到最後。」

淚水溢位秀美的雙眼。看到她用手帕擦拭,園香胸口隱隱作痛。

此後,秀美詢問了很多關於園香母親的情況。她當然想知道被遺棄的女兒過得怎麼樣,但是對於園香來說,這只是在講述千鶴子的事情。說到千鶴子死於蛛網膜下腔出血,秀美喃喃地說那也許是遺傳。

第一次會面就這樣順利結束了。秀美表示今後還想見面,園香無法拒絕,於是回答沒問題。

「真好啊,園香。你一直獨自一人,現在終於找到了外婆。這麼難得,你就好好撒撒嬌吧。」

亮太的話語中迴響著虛偽,但秀美的反應依舊熱忱。

「是啊,怎麼撒嬌都好。我想把應該給女兒的那份全都給你。什麼時候來玩都行,我都熱烈歡迎。」

園香低下頭,只能回答「好的」。

與秀美道別後,一看到園香露出失落的表情,亮太就問道:「怎麼了?」

「我不知道這樣做好不好……」

「什麼?」

「那個人可是完全相信我們了啊。」

亮太瞪了她一眼。「那有什麼不行的。」

「可是……」

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然而一回到公寓,園香立刻被打飛在地。

「你給我好好聽著!我調查了那個老太婆,她可不是銀座那種被僱用的媽媽桑,而是堂堂的老闆娘,名下還有其他店鋪。她以前或許很窮,但如今可是有錢人。能做那種老太婆的外孫女,怎麼可能是壞事。」

「……會露餡兒的。」

「露餡兒?露什麼餡兒?喂,你怎麼又說那種話!」

園香的頭髮被一把揪起。她疼痛難忍,但恐懼卻讓她連哀號都發不出來。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誰都不明白。你就是那個老太婆的外孫女,難道有證據證明你不是嗎?沒有吧?那就夠了。還是說你有什麼其他不滿?」

園香搖了搖頭。dna鑑定一事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但她沒能說出口。

亮太鬆開了園香的頭髮,靠近她的臉。「園香,」他發出了溫柔的聲音,「聽好了,這是一輩子一次的大博弈,是你能獲得幸福的機會,我不想放過。你明白我的心情吧?」

「嗯……」園香點了點頭。

「好孩子。」亮太說完,摸了摸園香的頭。

從那天起,園香開始頻繁拜訪秀美。這是亮太的命令,雖然園香並不願意這樣做。

不過對園香來說,與秀美共同度過的時光絕非不愉快。她們聊的大多是園香母親的事。秀美詢問千鶴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園香便講起了母親的故事:她如何在朝影園長大,離開朝影園後過著怎樣的生活,以及為什麼會成為單身母親。每一件事她都如實道來,不必撒謊讓她感到十分輕鬆。看到不時流淚回應的秀美,園香漸漸覺得,千鶴子如果真是秀美的女兒該多好。

一次,亮太表示自己也要同去。園香詢問理由,當即大吃一驚。亮太要去採集用來做dna鑑定的樣本。

「那樣做不要緊嗎?」

園香一問,亮太立刻投來冷漠的目光,彷彿在質問她有什麼不滿。園香慌忙道歉,但身體還是因害怕可能到來的毆打而僵硬起來。

然而亮太卻咧嘴一笑。「不用擔心,交給我吧。」他只說了這一句。

聽到要做dna鑑定,秀美露出了些許不安的神色。看到她的樣子,園香發現她果然沒有完全相信現狀。

不過,亮太究竟打算怎麼辦?他不可能真的認為秀美和園香之間有血緣關係。

但是兩週後,看到送來的鑑定結果,園香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結果顯示,兩人有血緣關係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到底是怎麼回事?」園香問亮太。

「沒什麼,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用擔心。」

看著笑容滿面的亮太,園香明白過來:他採集的是別的祖孫的dna,然後送到了鑑定公司。

做出這種事當然不行,這完全是在犯罪。但是園香什麼都沒能說出口,她不想反抗亮太。

得知鑑定結果,秀美格外欣喜。她直率地表示,雖然她一直相信沒有問題,但還是曾感到不安。她希望園香喊她外婆,又讓園香不要再生硬地使用敬語。

園香無法拒絕,於是試著叫了聲「外婆」。僅僅這一聲,秀美的眼眶就已經溼潤。園香一邊承受著良心上的譴責,一邊安慰自己:這個人如此高興,所以這樣就好。她還給自己編造出奇怪的藉口:稱呼時腦子裡只要想著平假名,而不是漢字,就不算說謊。[1]

從這時起,秀美開始為園香提供金錢上的援助。此前每次回家時,秀美都會遞上兩萬日元,讓園香「和亮太一起吃點兒好的」,但這時的金額已經超過十萬日元,不再是零花錢了。秀美也確實對園香說過:「請拿這些錢去補貼生活。」她應該覺察到了園香他們的生活並不寬裕。

「跟我說的一樣吧?」看到園香帶著錢回到家,亮太滿意地露出笑容,「那個老太婆很有錢,但她沒有親人,所以也沒有繼承人。不過今後就不同了,她找到了繼承人。園香,我們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下一個階段是什麼?」園香有種不好的預感。

「讓你們的關係正式化,也就是讓她收養你。去找她談吧,一定要咬著她不放。」

始料未及的提議讓園香動搖起來。「要做到那種地步嗎?」

「那你想怎麼辦?讓我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吧:那個老太婆有病,而且是癌症,好幾年前做過手術,周圍人也說她活不長了。也就是說,她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明白嗎?如果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死了,那可就糟了,我們一分錢都拿不到,所以必須抓緊時間。只要她收養了你,那她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遺產全部都會裝進你的口袋。我甚至還盼著她早點兒死呢。」

「但是那……無論怎麼想都太惡劣了,不是嗎?」

「什麼?什麼叫‘無論怎麼想’?」

「那是犯罪啊。不是和欺詐一樣嗎?欺騙她,讓她收養我——」

話還沒說完,園香就整個人向一旁飛去。她狠狠捱了一巴掌。

亮太像往常那樣揪起她的頭髮。「欺騙?你給我注意用詞!我什麼時候騙她了?你給我好好想想,是我主動接近那個老太婆的嗎?不是吧?是她擅自接近我們,說你是她的外孫女。我們只是配合她而已。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又有什麼不滿嗎?」

園香想說亮太在dna鑑定時做了手腳,但又害怕暴力再度升級,便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給我聽好了,我把一切都賭在了這個計劃上,已經不能回頭,也不打算回頭。如果這是犯罪,那麼你也是共犯,事到如今已經逃不掉了。你用老太婆的錢吃飯了吧?酒也喝了,新衣服也買了,不是嗎?」

我會把所有錢都還給她——園香想這樣說,嘴卻張不開來。

亮太冷冷一笑。「別擔心,一定會順利的。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一切都是為了你。等事情順利結束後,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等那老太婆一下子歸天后,幸福就會不請自來。」

不,那樣不叫幸福——園香沒有說出口,而是閉上了眼睛。

不知亮太是如何理解園香這一舉動的,總之他說了句「好孩子」,再次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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