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香開始期盼早日結束這樣的局面。無論亮太如何捏造理由,犯罪就是犯罪。
園香決定儘量不再去秀美家。即使到了休息日,她也會以秀美沒有時間為藉口。只要見到秀美,就必須提出收養一事,如果一字不提就回來,亮太必然會勃然大怒。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一天,園香回到家,發現亮太正在喝威士忌。他一般不會在晚飯前喝酒,不祥的預感立刻湧上園香心頭。
果然不出所料,突然起身的亮太向園香撲來。他把園香按倒在地,對著她的臉和身體就是一頓痛打。
「你竟敢騙我!剛才我給老太婆打了電話,她可說是因為你有事,所以總是無法見面。到底怎麼回事?回答我!」
「求……求求你,原諒我……」
「啊?你說什麼?」
「我討厭那樣,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不想繼續下去?什麼事至於那麼討厭?你只要去老太婆家,讓她高興就行。很簡單吧?」
「不是的……這樣的生活,已經不想再繼續了。」
「這樣的生活?你是什麼意思?是說不想再和我一起生活了?」
園香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但是亮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起身走進廚房,又迅速折回。
看到亮太手上的東西,園香不禁打了個寒戰。那是一把菜刀。
他再次站到園香面前,將菜刀貼近她的臉。
「園香,你要是背叛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以前我也說過,已經沒有退路了,逃跑也沒用。我一定會找到你,殺了你,然後自殺。這不是威脅,是認真的。」
亮太眼中瘋狂的光芒讓園香動彈不得。
我會被殺死的,她想。要是這樣下去,不知何時就真的會被殺死——
就在這之後不久,秀美突然到訪。因為亮太不在家,園香開啟了門。雖然戴著口罩,秀美還是注意到了她臉上的瘀青。
園香一度把秀美關在門外,但秀美並未放棄。她似乎已經和鄰居打聽過了,知道園香正深陷亮太的暴力之中。
園香不打算矇混過關,直率地講述了遭受家庭暴力的詳情。但是關於背後的原因,園香閃爍其詞。她沒能說出他們在欺騙秀美的事實。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幫你的,不用擔心。」秀美說完就回去了,但園香完全不知道她到底作何打算。
一週後,秀美打來電話,於是園香立刻前去和她見面。正好亮太也提出了要求,一旦她臉上的傷不再顯眼,就要立刻去找秀美。
秀美的提議令園香十分意外。「近期請你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去旅行。至少也要兩天一夜,儘量選擇比較遠的地方,我給你出錢。你想去哪裡?」
唐突的話題讓園香困惑不已。「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不偶爾換換心情可不行。你很多年都沒旅行過了吧?」
「那倒是……」
看到園香並未釋然,秀美突然笑道:「其實,我是打算解決那個問題,就是你那個粗暴的男友。我考慮了很多,準備和他當面談談,把事情解決了。」
「那樣行得通嗎?」
「當然不會那麼簡單。既需要能幫我交涉的人,也需要金錢。不過我已經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等園香你回來的時候,你們的關係應該已經結束。我不會讓他再接近你。」
需要能夠幫忙交涉的人和金錢——
那大概是類似黑社會的人物吧。園香完全不瞭解那個世界,但秀美或許有門路。
「能順利嗎?」
「我一定會讓事情順利的。當然,萬一出現意外,我也會當心,不讓你被捲進去。放心吧。」
「但是,他可能不會允許我出去旅行。」
「說是我邀請你去的不就好了?這樣也不行嗎?」
「啊,這樣大概沒問題……」
不如說拒絕邀請反而會惹怒亮太。
問題在於如何選擇合適的旅行夥伴。秀美表示要找值得信賴的好友,於是園香只想到了一個人。
她試著聯絡岡谷真紀,結果兩人立刻就做出決定,計劃在九月二十七日前往京都。
得知旅行的事,亮太似乎懷疑園香在撒謊,當即給秀美打了電話。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立刻竊笑道:「真是個好機會,就在旅行中把收養的事敲定吧。明白了嗎?」
「明白了。」園香答道。如果事情能按秀美所說的發展,那麼撒什麼謊都不用擔心。
和真紀同行的京都之旅非常愉快。時隔許久,園香終於充分享受到了自由。當然,她也惦記著亮太的事。秀美真的能幫忙交涉嗎?然而,亮太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頻頻發來惱人的資訊,甚至一條都沒有,這應該就是事情進展順利的證明。到了晚上,園香收到了秀美的通知:「一切順利,請好好享受旅行。」
儘管如此,園香在回東京的當日仍然惴惴不安。想象在她腦中膨脹:待在公寓中的亮太正處於怒火噴發的前夕,等她一進屋,亮太就會一拳打過來。
然而,風平浪靜。亮太並不在家。園香撥通了秀美的電話,立刻得到了「不要緊」的回答。
「不用擔心,今晚請好好休息。明天你還要去工作吧?有空的時候就聯絡我,我有很多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明天我就告訴你。」
秀美說過「晚安」便結束通話電話。園香總覺得那話中帶著一絲冷淡。
一夜過去,亮太仍未回來。園香像往常一樣來到花店上班,但心情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高興。」店長擔心地詢問。
「沒什麼。」園香回答。
午休時,園香給秀美打去電話,卻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指示。
秀美讓她給與亮太相關的人和場所打電話,逐一詢問亮太的去向。
「這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亮太失蹤了一樣——」
說到這裡,園香開始脊背發涼。她突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雖然她不敢相信,但是能夠想到的情況只有一種。
「那個……難道您把亮太……」她害怕得不敢再說下去。
「園香,」秀美溫柔地喚道,「正是如此。亮太行蹤不明瞭,在園香你去旅行的時候不見了,所以你今天要到處打聽。等到了晚上,你就去附近的警察局,說同居的男友不知去向。」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不必知道,也不用考慮。總之,按我說的去做就好,那樣就沒問題了。不必有任何擔心。」
「外婆……」
已經無須懷疑。儘管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亮太已經的的確確不會再出現在園香面前了。也就是說,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啊,園香你就是全部。只要你能幸福,我就別無所求,捨棄生命也無所謂。所以拜託了,請按照我說的做。」
電話中的聲音強烈地傳達著秀美的孤注一擲,園香無法拒絕。
「但是,就算是詢問亮太的去向,我也不知道該找誰問……聯絡方式都在他的手機裡。」
「啊,也對,如今大家都不再用通訊簿了。那也不要緊,你就時不時給亮太打個電話,試著聯絡他。同居的人行蹤不明,你卻毫無反應,那樣也太奇怪了。然後就像剛才說的,到了晚上,你就去警察局請求搜尋,明白了吧?」
秀美語氣平淡,言辭中卻充滿壓迫感。「我明白了。」園香答道。
「嗯,太好了。謝謝你,園香。一定要振作起來啊。有什麼事就聯絡我。」秀美的語調裡透出發自內心的安然。
結束通話電話後,園香恍惚了片刻。事態已經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園香曾下定決心,如果能順利和亮太分手,她就要向秀美坦白。無論花多少年,她都打算全額返還秀美援助他們的錢。
但是,這樣的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了。秀美認定園香就是自己的親外孫女,因此才會將亮太帶離這個世界。事到如今,園香不可能再說出真相。
園香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遵從秀美的命令。她先撥打亮太的電話,確認無人接聽後,又傳送了詢問亮太身在何處的資訊。這樣的過程她重複了很多次,當然,亮太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到了晚上,園香前往當地警察局,在生活安全科說明了情況。一名姓橫山的男警察接待了她,詢問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園香回答沒有。
提交失蹤申報材料後,園香離開了警察局。她並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表現得不自然的地方。
她一聯絡秀美,立刻得到了肯定。「你做得很好。這樣一來我就安心了,你自由了。但是,不要表現得太過喜悅,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就可能被人看到。」
「之後該怎麼辦?」
秀美聞言,沉默了片刻。「接下來的話有點兒難以開口,但是你必須知道,所以我就說了:過一段時間,警察應該會聯絡你,通知你找到了看起來像是亮太的人,希望你前去確認。」
園香嚥了口唾沫。她明白什麼是「看起來像是亮太的人」。
「園香,你在聽嗎?」
「嗯,我在聽。」
「到了那時,你要聽從警方的指示,就算不情願,也要去確認是不是亮太。」
「然後呢?」
「如果是亮太,那麼警方大概會對如何處理善後問題給出建議。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就聯絡我。」
「嗯,我明白了。」
「堅持住,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等一切都平息,我們再見面慢慢聊吧。要保重身體啊。」
「嗯,外婆您也是。」
「謝謝。」
園香徹夜未眠。一考慮到將來的事,絕望便籠罩心頭。今後只能繼續欺騙秀美嗎?為了外孫女,秀美甚至殺死了那個可憎的男人。
園香在幾乎未曾閤眼的狀態中迎來了早晨。剛一上班,店長就擔心地招呼她:「你臉色不太好,而且昨天也沒精神,如果身體不舒服就休息吧。」
「不用,沒關係的。」
但是,園香的精神狀態確實讓她無法勝任工作。她一直戰戰兢兢,不知什麼時候警察就會打來電話。
松永奈江就是在此時聯絡的園香。她語氣輕快地說道:「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我就是想好好聽你說說話。」
園香無法強顏歡笑。聽到她含混不清的回答,奈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園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跟我說實話。」
直截了當的提問讓園香瞬間痛苦起來。「奈江夫人,其實我陷入了非常糟糕的境地……」她忍不住吐露道。
「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奈江的話聽起來驚訝不已,但園香不知該如何回答。聽她一時語塞,奈江便說:「看來是電話裡很難說清的事情啊。」
「嗯,是的……」
「那你要不要來我家?我也想面對面聽你說。」
「好。」園香回應道,兩人相約當晚見面。然而掛上電話,園香卻陷入了思考。
如今這種局面是無法說出口的。雖說是按命令列事,但自己的的確確欺騙了一位老婦人,並最終讓她痛下殺手。
該怎麼對奈江開口——園香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工作中頻頻出錯。見到奈江時,她仍然沒有找到清晰的答案。
奈江一見到園香,就看出事態並不尋常。「現在,把你能說的告訴我就好。有些話很難講出口吧?」她問。
園香點點頭,開了口。「他好像被殺了。」她首先講明瞭這一點。奈江早晚會知道,還是先說出來比較好。
奈江應該感到驚訝,但是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被誰殺的?」她丟擲問題。
「那個……我不想說。那個人是為了我才這麼做的。」
奈江緊盯著園香,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道:「我明白了。那麼,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園香搖了搖頭,「如果可以,我想從這裡消失……」
「園香——」奈江輕輕喚了一聲,隨即陷入沉默。
園香始終低著頭,不知道奈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我明白了。」不一會兒,奈江說道,「就這麼辦吧。」
園香聞言抬起了頭。「什麼意思?」
「就是消失啊。沒關係,我陪你一起。」
「去哪裡呢?」
「交給我吧,我有主意。」
隨之而來的就是倉促的準備。十月二日早上,園香給花店打去電話,提出停薪留職。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店長不允許,她就辭職,但幸好獲得了許可。收拾好行李後,她來到奈江的公寓一看,奈江也已經完成準備工作,於是兩人一起出發前往東京站。聽說要搭乘上越新幹線,園香嚇了一跳,那是她從未想過的地方。
「我有個隱居地。」奈江說著,向園香眨了眨眼。
兩人就這樣開始了在湯澤度假公寓的生活。這裡的住戶寥寥無幾,購物也全部由奈江負責,應該不會被警方找到。
問題在於要躲藏到什麼時候。通過新聞,園香得知上辻的遺體已被發現,搜查已經開始。警方必然正在拼命奔走,追查她的行蹤。
奈江什麼也沒問過,似乎在等待園香主動坦白,但園香終究還是說不出口。自己冒充一位老婦人的外孫女並騙取錢財——要是交代出這件事,她一定會遭到奈江的痛斥和鄙夷,並被她扭送到警察局。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事態突然發生了變化。兩人離開湯澤的公寓,搬到了現在這家酒店裡。奈江似乎是受到了某個人的指示,但她並沒有明說。現在想來,那個人應該就是湯川吧。
而且在幾天前的深夜,奈江曾經一邊給園香看便箋紙一邊說:「現在請你馬上給這個號碼打電話。」
看到號碼,園香臉色鐵青。那是秀美的手機號碼。
「我去另一個房間。」奈江說完便消失在臥室中,隨後傳來她關上房門的聲音。
園香越來越糊塗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奈江為什麼知道秀美的電話號碼?
儘管猶豫不決,園香還是拿起了聽筒。她按下便箋紙上的號碼,然後將手放在胸口上。
呼叫音只響了一回,電話就接通了。「我是根岸。」熟悉的聲音響起,園香沒有出聲。「是園香嗎?」對方問道。
「嗯。」園香回答。
「太好了。湯川教授遵守約定了啊。」
秀美的話語裡出現了陌生的名字。那是誰呢?
「你還好嗎?沒倒下吧?」
「嗯,挺好的。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健康就好。但是請你聽我說——你會聽吧?」
「嗯。」
「太好了。我明天會去警察局,去自首。」
「哎……」
「我想過蒙混過關的辦法,但果然還是不行。我準備放棄了。所以,我有話想先告訴你。到了警察那裡,我只打算說你是我在花店看中的女孩。至於你是我遺棄的女兒的孩子,我絕對不會說。所以啊,園香你也一樣,無論警察問什麼,你都要這樣應對。明白了吧?」
「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就把這件事當成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吧。這半年來我非常愉快,留下了很多回憶。我會把它們當成珍寶,度過我所剩無幾的人生。」
「根岸女士……」
「你不叫我外婆嗎?」
「啊……但是……」
「這是最後一次了,叫我外婆吧。」
「外婆……」
聽筒裡傳來輕輕的笑聲。「謝謝你。」
隨後,電話咔一聲結束通話了。
園香手握聽筒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啪嗒啪嗒落在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