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別離的日子到了。湯川夫婦為人誠懇認真,令奈江感到安心。但他們事先提出的期望又讓奈江心情沉重:他們要自己來決定何時告訴孩子真相,在那之前,希望奈江不要接觸孩子。
「明白了。」做出如此應答的是奈江的父母。
「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麼多瑣屑的事……後面的事你還想聽嗎?」
「如果你不想說,就不用說了。」學舉起香檳。在奈江講述往事時,服務生已經送來了半瓶香檳酒和酒杯。
「也不是不想說,只是覺得沒什麼有趣的故事……後來,我回老家待了一段時間,結婚後又再次來到東京。對方是設計師兼插畫師,名下還有出售原創商品的店鋪。在那裡幫忙期間,我也學會了畫畫,還建立了一些人脈。託這段經歷的福,離婚後我的生活也沒有遇到困難。至於離婚的原因……是丈夫酒後暴力和出軌。你看,沒什麼意思吧?」
「離了婚,然後呢?」
奈江深吸了一口氣,凝視著學的眼睛。
他應該也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特意讓奈江來講,肯定是因為今天想在此地做出某個決定。
「我陷入了不安,結果做出了不可理喻的舉動。我打算奪回被送到別人家做養子的兒子。」奈江的語氣中帶著厭棄感,「我拜訪了湯川家,拜託他們把兒子還給我。我已經顧不上體面了。現在想來不可思議,但那時的我眼裡只有這一件事。」
「我在房間裡聽到了你和父母高聲爭執的聲音。還給我、不還,交給我、不交,簡直就像搶奪玩具的孩子。」他浮出冷笑,「不過算了,我覺得你們最終還是得出了妥當的結論,畢竟你們把選擇權給了我。」
事實正是如此。把他叫來,逼迫他做出抉擇。在那個時刻,奈江捨棄了希望。就算是親生父母,他也不可能選擇突然現身的陌生女人。果然,他的回答是「保持現狀就好」。
由於得到了見面許可,奈江開始抽空與學見面。學從未拒絕,但始終沉著臉。
「你上初中二年級時,我問過你,是否認為湯川先生他們才是你真正的家人。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的嗎?」
「無所謂真正不真正,每個人都是孤身一人——」學一字一句、毫無偏差地複述道,「那時我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真是裝腔作勢的幼稚臺詞啊。」
「但我就是因此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傷害了你,於是我下定決心,還是不再見你更好。」
「所以你就從我面前消失了啊。」
「沒錯。而且我認為自己也該尋找新的人生了。幸好在那之後不久,我就遇到了新的伴侶。」
「是松永吾郎先生吧。父母給我看了你的來信,信上說你已結婚了。那是在我上高一的時候。」
「我那時已經打算放下了,一次都沒想過要和你見面……但還是不行啊。就像剛才說的,自從偶然在網上發現你的名字後,我一有空就會檢索你的訊息。六年前,我發現了那本《如果遇到磁單極子》。我趕緊找來讀了一遍,雖然有些難,但還是能看懂的。於是我想到了兩件事:一是試著把它當作繪本的題材;二是在不講明真實身份的前提下,以取材為由聯絡你。」
「責任編輯聯絡我時,我還想這真是位擁有奇思妙想的繪本作家。但我的確沒有考慮過作家的真實身份。」
「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當然是這起案件發生之後。案件負責人正好是我的朋友,來問我關於繪本作家朝日奈奈的事,我這才知道了朝日奈奈的真名。在朋友面前佯裝若無其事還真是辛苦。」
原來是這樣啊。奈江此前完全不明白學為什麼會和這起案件發生關聯。
「你沒說出我的事嗎?」
「我不想把這件事交給警察。背後一定有複雜的隱情,我想查出真相。」說到這裡,他眯起眼睛,「我重新讀了以前的郵件就理解了。我度過了什麼樣的童年啊,怎麼看待家人的事啊,你問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對不起,我做夢都沒想到能有和你交流的一天。心情一激動,我就不知不覺問了很多。我沒打算騙你。」
「我也沒這麼想。而且,我這次也對名為松永奈江的女士做了些許調查。聽說你曾經在各個福利院巡迴表演連環畫劇,並由此認識了園香小姐的母親千鶴子女士。」
「你調查得真詳細啊。沒錯,我和她不可思議地特別合得來,而且她獨自撫養孩子的樣子也讓我格外感慨,因為那是我沒能做到的事。」
「所以你也很疼愛她的女兒園香小姐。」
「嗯,是的。但我和園香沒能像和千鶴子那樣心意相通,代溝跨不過去啊。」
「但園香小姐這次向你求助了吧?」
「這純屬偶然。同居物件被殺與她相關,她似乎想要從某件事中逃離,於是我就幫了忙。那孩子不可能是兇手,而且一旦案件破解,逃亡應該就會結束。但是到頭來,她也沒有向我坦白真相,雖然我一直期待她開口。」奈江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她大概是害怕你瞧不起她,才沒敢開口。」
「瞧不起?」
「她欺騙了某個人,認為是那場騙局引發了案件。詳細說明起來太費時間,我會再找別的機會和你說。」
「是嗎……不過這次你給我發第一封郵件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驚訝。」
「是嗎?」
那是在湯澤的度假公寓的時候。陌生的地址發來了郵件,內容如下:
松永奈江女士,如果你目前身在朋友名下的度假公寓裡,請立刻離開,警方已經注意到了那間公寓。我會為你們準備接下來的藏身之處,請到東京來。
奈江最初懷疑是惡作劇,但後來又覺得不太可能。這是某個人發來的危機通告。她完全想不到是誰,但還是做出了最好遵循指示的判斷。她姑且回覆了郵件,詢問對方是誰,但並未收到答覆。
「你從一開始就該報上姓名。」
「我認為那可能會讓你陷入混亂。一旦思慮過多,就會行動遲緩,那就毫無意義了。」
如果發件人一欄出現了學的名字,她確實會不知所措,還可能誤以為是警方利用他的名字設下的陷阱。
第二封郵件是在奈江她們前往東京的途中發來的。郵件中寫了酒店的名字,並表示已經預約完畢,只要辦理入住手續即可。看到預約人姓名,奈江吃了一驚,因為那裡寫著「湯川學」三個字。郵件末尾還附了這樣一句話:「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現在請先聽從指示。」
第三封郵件是深夜收到的。郵件中留有一個手機號碼,內容很簡單,只是希望島內園香能給這個號碼打電話。
然後在今天,奈江收到了第四封郵件。學在郵件中說,他想和島內園香聊聊,將會拜訪酒店,希望奈江能去另行準備的房間裡等待。
「你為什麼要幫助我們?」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不想交給警察。但是——」學歪過頭,聳了聳肩膀,「那是藉口。其實,我就是想按自己的方法走下去,去了解松永奈江的人生。我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是怎樣活到了今天。」
奈江收起下巴,抬眼看了看學。「那……你明白什麼了嗎?」
「我覺得我明白了,雖然只有一點點。無論是給無親無故的孩子表演連環畫劇,還是在新座時像對待自家孩子般疼愛鄰居的兒子,都是與遙遠的過去息息相關的。」
「若說我是在懺悔,那就太誇張了。我拋棄了孩子,那些事不過是一點點贖罪,不過是自我滿足。」奈江輕輕地笑了兩聲。
學也眨了眨眼睛,露出淺笑,隨後開口道:「我也在懺悔。」
奈江疑惑地看著學。「為什麼?」
「你還記得那棟房子嗎?」
「房子?」
「就是我和父母住過的那棟舊房子。」
奈江點點頭。「怎麼可能不記得。那是我為了奪回你而到訪的地方。」
「父母搬到橫須賀的公寓幾年後,那棟房子就被拆毀了。聽到這個訊息時,我是這麼想的:如今這個我,已經不再是住在那棟房子裡、假裝聽話的少年了。那個少年早就死了,所以,那棟房子裡一定橫躺著他無形的屍體。」
「你竟然想得這樣悲傷……」
「但是,我完全錯了。在那以後的幾十年中,我一路看到了種種人生,如今深知那時的自己是多麼愚蠢。沒有人能獨自生存,我能成為現在的我,要歸功於許多人。我從心底感謝養育我長大的父母;同樣,我也應該感謝將我生下來,並把我託付給那樣一對父母的人。那時……你們讓我做出抉擇的時候,我應該這樣回答:我無法選擇,無論哪一邊,都是我的父母。」學直率地注視著奈江,「我一直在想,如果能見面,我要和你道歉。我要說:真的很對不起。」
某種東西在奈江的心中湧起。她不得不嚥了口唾沫,接住學的視線。「剛才你說,會再找別的機會和我詳細說說園香的情況。也就是說,你還會再來見我?」
「當然,畢竟我們是母子。」學微笑著繼續道,「對吧,媽媽?」
奈江胸口一熱,幾乎無法呼吸。「……我能抱抱你嗎?」
「好的。」他點點頭。
「學……」奈江低喃著,伸出了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