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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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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奈奈女士:

郵件已收悉。

此前,世報社的藤崎女士已發來郵件,向我做了說明。

感謝您的細緻用心。您能對拙著《如果遇到磁單極子》抱有興趣,我萬分感激。但我想說明清楚,這是一本與暢銷完全無緣的書。這本書目前已絕版,您是如何知道它的,我非常好奇。

您想以磁單極子作為繪本題材,我深感意外。但是,我一直期盼孩子們能對物理學產生興趣,哪怕興趣微小,因此格外欣喜。還請讓我助您一臂之力。如有問題,請隨時提出,我會盡力做出簡明易懂的回答。如果有難以理解的地方,也請隨時指出,無須顧慮。

還請多多關照。

帝都大學理工學院物理系湯川學

奈江正在重新閱讀已不知讀了多少遍的郵件時,門鈴響了。她合上筆記型電腦,做了個深呼吸,站起身來。

走到門前,奈江用右手撫住胸口。她心跳很快,卻又無法控制自己,只能放任不管。再次深呼吸後,她開啟了門。

那個人正站在門外。那是奈江三十餘年以來一直想見的人。

「好久不見。」他——湯川學說道。聲音低沉,但充滿溫暖。

奈江想要微笑,雙頰卻僵硬得怎麼也無法露出笑容。「請進。」她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發出細微的聲音。

學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也許有一米八。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好像就已經達到了這個身高。那時他還在上初中二年級。

環視房間後,學回過頭。「這裡的配置和那個房間有微妙的不同呢。」

「其實不用預訂套房的。」

「難得能聊聊天,你不想找個沙發和桌子完備的地方嗎?坐吧。」

學彎腰坐下。這個房間裡只有一張長沙發,奈江稍微隔開一些距離,在他身旁落座。

看到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奈江低下頭。「別那麼看著我,我已經完全是個老太婆了。」

「那也沒辦法,連我都淨是白頭髮。」

奈江抬眼瞥向學。「真是變得一表人才了啊。在網上一搜尋,能找到很多你的照片。」

「照片數量和研究成果無關——你經常搜尋我的訊息嗎?」

「對不起,讓你不愉快了吧。」

「沒有那回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確實想看你的照片,但更想了解你的近況,哪怕一點兒也好。高深的論文我是讀不懂了,不過你年輕時寫過類似隨筆的東西吧?我找到了那些文字。」

學無奈地皺起眉頭。「那是在小眾的科學雜誌上發表的東西吧。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讓我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黑歷史。」

「你還寫了關於兒童虐待的文章吧?遭受虐待的孩子沒有被愛的經歷,因此長大後會產生虐待自家孩子的傾向——」

「那只是從別處學來的知識,和我自己無關。」

奈江深吸了一口氣,心情稍稍平靜下來。「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學挺起胸膛,抬高下巴,視線困惑地左右游移,似乎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不喝點兒什麼嗎?」過了片刻,他說道,「有點兒渴了,叫個客房服務吧。你有什麼想喝的?」

「我隨意。」

「喝酒沒問題嗎?如果可以,我想叫瓶香檳。」

「啊……可以啊。」

學站起身,走到寫字檯旁拿起聽筒。看著他的背影,奈江不禁想道:果然和那個人很像。

那個人——就是學的父親。

學打完電話回來了。「他們說現在就送來。」他坐回沙發上。

「你父母還好嗎?」奈江問道。

他遲疑般側過頭。「媽媽的情況不好,」他回答,「爸爸在照顧她,但應該時日無多了。」

「怎麼了?」

「是多器官功能衰竭,阿爾茨海默病也在惡化。」

「是嗎……」奈江垂下目光。

「我一直想著如果能見面,有件事要問你。」學說,「是關於我父親的,我的親生父親。我看過戶籍表,那一欄是空的。我父母說你是他們的遠親,在離婚後生下了我,但那樣的話,名字應該會留在戶籍上。」

「那件事啊……」奈江點點頭,「我想你父母是為了方便才那樣說明的,不過似乎反而更混亂了。」

「你們沒有結婚吧?」

「嗯,沒有。兩人那時都還年輕,而且他很有前途。」

「前途?」

「作為科學家的前途。」奈江的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色。

他那時是學生,經常來奈江工作的食堂,兩人由此親密起來。奈江當時二十一歲,如同衝出牢籠般離開了位於帶廣的老家,來到東京,與離家出走幾乎無異。

他寄宿的地方在水道橋一帶,房間狹窄,廁所與洗臉檯都是公用的。屋內的書架上擺滿了艱澀難懂的書。和他一起躺在被窩裡時,奈江總是擔心不已:要是地震來了,書架是不是會轟然倒下?

他溫柔勤奮,更重要的是頭腦聰明。無論什麼機器都能修理,對醫學知識的瞭解也如醫生般詳細,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只要和這個人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都不用害怕。

如此出色的人,學業自然出類拔萃。在研究室教授的推薦下,他獲得了本科畢業後前往美國的研究機構留學的機會。

「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他對奈江說,「我們在美國一起生活吧。」

奈江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但是有一天,她在他的房間留宿,當深夜醒來,看到他仍坐在桌前的身影時,她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跟他去美國。他現在需要大量時間,不能再讓他為研究之外的事勞累。如果她跟去,只會成為阻礙。

「我不去了。」奈江說,「我會在日本支援你,你要加油喲。但我不會等你,所以請你在那邊找個合適的人——」

他看起來非常痛苦,但並沒有勸奈江改變主意。他是個聰明人,大概已經理解了奈江的真意。

兩人就這樣分手了。奈江傷心不已,但還是勸慰自己這樣最好。然而,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她沒有按時來例假,從未經歷過的奇異的噁心感接連不斷地襲來。她意識到自己懷孕了,這一點不用去醫院也能明白。

奈江陷入苦惱。現在該怎麼辦?不可能通知他,否則這件事必然會成為他從事研究的障礙,不能讓他為多餘的事操心。而且奈江原本就不知道他在美國的聯絡方式,因為她曾主動表示不用給她寫信。

奈江無法想象墮胎。她明白那才是正確的選擇,但她無論如何都想生下來,因為那是他的孩子。

不久後,食堂的女老闆就發現了異常。奈江吃住都在食堂,很難矇混過關。於是女老闆通知了帶廣那邊,奈江的父母立刻趕了過來。

「這是誰的孩子?你想怎麼辦?」責問劈頭而來。父親怒吼道:「快去給我打掉!」

奈江什麼都沒說,只是對這個命令搖了搖頭。

女老闆向奈江的父母道歉,表示是她監管不嚴。她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孩子的父親是誰,但沒有說出口,大概她也明白奈江的想法。

為難過後,父母開出了條件:生下孩子也可以,但要送給別人做養子。

「那是為了孩子著想。年輕女人獨自撫養孩子,是沒法讓孩子好好接受教育的。找個經濟寬裕、工作穩定的家庭送養過去,肯定對孩子更好。想放在身邊自己養大,純粹就是任性——」

每一句話都很正確,都無法反駁。奈江一次又一次點頭。

不久,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學」這個名字是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奈江希望孩子能像他父親一樣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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