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噌炸豬排我沒吃過,五代先生吃過嗎?」鄰座的中町擺弄著手機問道。
「沒有,我也沒吃過。上次出差時很感興趣,但最後還是沒吃,因為味道太沖了,讓我很討厭。老實說,我有點挑食。」
「是嗎?還真看不出來。」
「我老媽總唸叨我說,就因為這樣才結不了婚。不過你想吃的話,我陪你去。等忙完工作,就找個好店嚐嚐。」
「看樣子店鋪不少,畢竟這裡是名古屋嘛。」中町依舊盯著手機。
車內廣播通知,即將到達名古屋站。五代確認了口袋裡的車票。
五代再次接到去愛知縣出差的命令,是在參加幹部會議後的第四天。這次的目的地是名古屋市天白區,搭乘希望號就能直達名古屋站。中町也獲准同行。他似乎很久沒出過差了,整個人幹勁十足。
一九八四年發生的「東岡崎站前金融從業者被害案」,偵查資料果然所剩無幾。考慮到時效屆滿,以及案件發生的年代,這也在情理之中,很難認為愛知縣警方是刻意隱瞞。非但如此,愛知縣警方還相當配合,盡心盡力幫他們尋找當年負責偵查該案的人。因為沒留下記錄,只能依靠老人們的記憶,不難想象過程之艱難,這令五代很是感激。
最終找到的,也就是五代他們此行要去見的人——負責過該案的前偵查員。此人現年七十二歲,案發時不足四十歲,完全有可能是一線刑警。
遺憾的是,白石律師被害案的偵查談不上有進展。行兇的刀子可以在超市買到,命案現場也沒發現兇手的遺留物品。從現場周邊的監控中未獲得有用的影像。人際關係調查小組查到倉木去過翌檜,此後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成果。
現在被寄予期待的,是根據白石健介手機展開的調查。因為不太可能是被初次見面的人殺害,過去白石健介應該在什麼地方見過兇手。通過手機定位追查他最近的行蹤,如果他在某家店停留過,很可能是在和誰會談,警方就要檢視店內監控在該時間段內的影像。若是店裡沒裝監控,就通過檢視附近人行道等處的攝像頭來確認。這是很需要耐性的工作,但也有好處,可以準確查明被害人最近接觸了哪些人。
不過這樣未必就能查到兇手。如果拍到的都是工作夥伴或委託人,那也沒有辦法。
五代他們剛走出名古屋站的檢票口,一個男人就迎了上來。他戴著眼鏡,看上去很親切,年齡在三十歲左右。
寒暄過後,互相確認了身份。男人姓片瀨,是愛知縣縣警本部地域科的巡查長,事先已經商定,由他給兩人當嚮導。
「勞煩您了,不好意思。」五代向他致意並遞上從東京帶來的禮物。
「不用客氣,都是互相幫忙。」片瀨微笑道。
從車站要開車過去,出站後,片瀨便離開兩人去取車。不久,一輛白色的汽車出現了,開車的正是片瀨。中町正要坐上副駕駛座,五代制止了他,自己坐了上去。這個位置比較方便和片瀨交談。
「您會不會覺得是從東京來了麻煩事?畢竟是三十多年前的案子了。」車開動後,五代說道。
「我個人是很高興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調查自己出生以前的案件。」片瀨的語氣很平和,聽來不像是客套話。
「您也參與這次調查嗎?」
「那位警察如今已是個老爺子了,調查工作還是歸地域科。」
據片瀨介紹,他們要去見的人名叫村松重則。「東岡崎站前金融從業者被害案」發生時,他在轄區警察局的刑事一組,當時的級別是巡查部長,參與了一線偵查。
「聽說他的頭腦很清楚,案子也記得分明。最重要的是,他還保留著當時的偵查記錄。」
「咦,當真?」
「不過也只是個人的記錄。在職期間用過的記事本、資料夾,他一直沒丟,其中就包括那起案子的資料。」
「原來如此。」五代恍然。他自己迄今的偵查記錄也都收存在家裡,明知已沒有任何用處卻不忍丟棄。為了收集那些資料跑了多少路,只有他自己知道。
開了約三十分鐘後,片瀨停下了車。這裡是住宅區,附近有家幼兒園。公寓樓很顯眼,想必其中住了不少工薪家庭。
片瀨帶著兩人來到一棟兼具和式和西式風格的老舊房子,這家照例也有寬敞的停車位,可以輕鬆停下兩輛車。不過現在只停了一輛小型汽車。
片瀨通過門禁交談了幾句,大門開啟了,出現了一個滿頭白髮的男人。他比想象中瘦小,看樣子也溫和敦厚,完全沒有了刑警的氣場。
男人熱情地招呼五代等人入內,將他們領到可以俯瞰小小庭院的西式客廳。五代等人和村松在大理石桌前相對落座,又寒暄了一番後,村松的妻子端來日本茶。她是個很文靜的女人,短髮染了明亮的顏色。可能是因為有客人來訪,也精心化了妝。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您。」
五代為貿然登門低頭道歉,村松擺了擺手。
「不不,我沒有什麼忙的。做過停車監督員,前不久還是被開掉了。現在我每天都很閒,只要我能幫上忙,一定盡力。」村松的語氣很開朗,看來的確如片瀨所說,是個頭腦靈活的人。
「您可能已經聽說過了,前陣子東京發生了一起命案,我們在偵辦過程中,發現一位知情者來自愛知縣,是這裡曾經發生過的命案嫌疑人的妻子。是一九八四年的‘東岡崎站前金融從業者被害案’。」
村松專注地聽著五代的話,點了點頭。「嗯,她定居東京了嗎?我也有一兩次想去見她,但她沒露面。」
「我不確定是否與我們偵查的案件有關,不過還是想先弄清楚當年那起命案的情況,為此特來拜訪。」
「唔唔。」村松滿意似的點點頭,「這話我自己說可能不大妥當,不過如果說這件事,我想我是合適的人選,因為我全程參與了一線偵查。我是最早趕到現場的那個人,報警的人當時還站在遺體旁邊,沒有離開房間。」
「這樣嗎?」五代瞪大了眼睛。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確實是合適的人選。
村松從旁邊的紙袋裡拿出一本很舊的大學筆記本,又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住在矢作川附近,正吃著晚飯,突然被叫了出來,緊急趕到現場。那是名鐵東岡崎站旁一棟商住樓的二樓,在掛著‘綠色商店’這種古怪招牌的事務所裡,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被刺身亡,地板上丟著一把染血的菜刀。這把菜刀原本是事務所的物品,因此不像是預謀犯罪,更像是發生爭吵後衝動行兇。旋即成立了特搜本部,展開偵查。但一調查才發現,這個叫灰谷的被害人乾的不是正經營生,說句不客氣的話,被殺也怪不得人。」
「他做了什麼事?」
「您年紀還輕,可能沒多少印象,聽說過東西商事案嗎?」
「東西商事……啊,記得在警察學校學過,是一宗大規模詐騙案。」
村松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家公司首先向客戶推銷純金,聲稱純金有投資價值,必定會升值。這個說法本身並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公司交付給客戶的不是實物,而是證券這種廢紙,理由是實物由公司保管比較好。如果真是保管倒也罷了,但實情並非如此。公司根本沒有購買黃金,而是中飽私囊。您也許會想,這麼拙劣的做法也能得逞?但不只是老人,很多人被這種手段騙到了。自然,公司不可能瞞上一世,隨著人們紛紛訴苦抱怨,陰謀敗露無遺。最後公司倒閉,殘存的資產返還給了受害者們,但據說金額微不足道。」一口氣說到這裡,村松抿了口茶。
「被害人跟這個案子有關係嗎?」五代問。
「間接有關。東西商事這家公司倒閉了,但其中很多幹部、職員利用在東西商事學到的伎倆,開始新一輪坑蒙拐騙。炒高爾夫會員證、鈀金期貨交易、把不值錢的寶石高價賣給客戶——總之,使出百般手段騙客戶的錢,最後不是逃之夭夭,就是公司有計劃地倒閉,每次淪為犧牲品的都是老人。尤其獨自生活的老人,更是他們瞄準的物件。他們會逐個打電話過去,一旦得知對方獨自生活,就千方百計騙錢。什麼在銀行存款太多,養老金會被裁減,不如拿來投資之類的,滿口胡言。這幫人是不折不扣的人渣,被害人灰谷昭造還像鬣狗一般,靠討好他們分得好處。」
終於跟案子聯絡到了一起,五代微微探身向前。
「剛才說的那幫不法商人,隨時都在尋找獵物。灰谷跟這些人走得很近,把好騙的人介紹給他們。他以前在人壽保險公司待過,離職時擅自帶出來的客戶名冊就是他的資訊源,年齡、收入、儲蓄額,有時連家庭成員的資訊都能掌握。在那些企圖不法牟利的人看來,他可謂是個好用的男人。灰谷和這種公司的推銷員一起去選中的老人那裡,假裝為已經購買壽險的客戶提供售後服務,向他們介紹推銷員。老人以為和自己購買的保險有關,很容易就上了當。而且灰谷這個人很是能說會道,還不時給老人們送點小禮物。」
聽了村松的話,五代覺得灰谷確實容易招來殺身之禍。「警方察覺到兇手刺死他的動機了吧?」
「沒錯,偵查方針也以排查被灰谷欺騙的受害者為中心。不過調查後意外發現,在案發當時很少有人意識到自己上當受騙了。還有老太太仍然深信不疑,聽聞灰谷的死訊,流著淚說那麼好的人為什麼會遭遇橫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