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堀部來訪後第二天,和真以身體不適為由請了假。以現下的心理狀態,他根本沒法正常工作。昨天和直屬上司山上科長請假時只說「家人遇到點麻煩」,對方顯得很在意,但恐怕做夢都想不到下屬的父親被捕。當時是敷衍過去了,但想到明天和以後,和真心情鬱悶。從昨晚起他食慾全無,也沒怎麼閤眼。今後自己該如何是好,他心裡一片茫然。堀部說媒體可能找上門來,會是什麼時候?
和真盯著手機,總覺得陌生的記者會馬上打來電話,或者來按門鈴。儘管提不起勁,他還是上網搜尋,又把電視調到娛樂和新聞節目的頻道。為了預測自己的命運,有必要把握當下的情況。出乎意料的是,沒什麼關於本案的新資訊。仔細一想也合理,畢竟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刑事案件若不涉及名人,電視臺自然不會詳細報道後續。
和真躺在床上發呆,快到中午了也沒人聯絡他。昨天送走堀部後,有兩名刑警上門,但只問了幾個細節,比如有沒有給過達郎棒球比賽的門票,達郎有沒有跟女性交往的跡象。對於後者,他回答說他有懷疑過,但沒有確切的證據。這對調查有什麼幫助?手機上收到了幾個人的資訊,他很想知道內容,但看了就得回覆,太麻煩了,還是先放在一邊吧,也不會是什麼要緊事。
到了下午,他飢腸轆轆又不想做飯,就到常去的咖啡館點了咖啡和三明治,又搜尋起「家人」「加害人」「審判」等關鍵詞。很快,他找到了一些律所的資料,其中寫道:庭審時被告的家人只能帶著誠意旁聽,或者作為情狀證人出席。請求酌情量刑時必須具體說明,打算如何幫助被告改過自新。
昨天他還無法面對現實,現在看著這些文章,他開始有了切身的體會。他的心頭再次充滿疑問:為什麼達郎會做出這種事?他無法理解堀部所說的緣由,只想聽本人親口解釋。硬吞下三明治後,和真挪到角落,給堀部打電話。對方立刻接起,問他怎麼了。和真問什麼時候能見到達郎。
「我在警察局和檢察廳兩頭跑,實在騰不出手。移送到拘置所後,你們應該可以好好聊一聊。還有,」律師又說,「剛才我見了令尊,他說不想見您,想必是無顏相見吧。現在見面反而會造成他心理上的負擔,不如等等。」
和真對父親毫無體恤的拒絕頗為不滿,但也不好遷怒於律師,說了聲「好的」就掛了電話。
離開咖啡館回到家,就算心裡惦記著工作也做不了什麼,和真只能給昨天取消了洽談的客戶寫郵件道歉。這種沒難度的工作,他都因想不出恰當的說辭而花了快一個小時。
傍晚五點多,山上打電話過來,和真頓時心頭忐忑。「您好,我是倉木。」
「我是山上。現在方便聽電話嗎?」山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凝重,也許是他的心理作用吧。
「方便。有什麼事嗎?」
「你說身體不舒服,現在如何,明天能來公司嗎?」
「啊……好,應該可以。」
「哦,那能不能提前一小時到崗?」
「一小時嗎……沒問題。」
「不好意思,沒別的事了。辛苦。」
「科長!」察覺到山上打算掛電話,和真叫住他,「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上司沉默,於是和真確信自己猜中了。正常人都想得到吧。
「倉木,」山上語氣鄭重,「你現在有空嗎?」
一陣猶豫後和真還是約山上來家裡,因為山上說在公司附近有可能被同事看到。談話的內容他也可以想象,因此當山上坐在昨天堀部坐過的椅子上,開口說出「這件事與令尊有關」時,他仍然表現得很鎮定。
「警方聯絡過您嗎?」
「沒有,是總務部來問我們是否知曉你父親被捕。」
「總務部?」和真訝然,為什麼是這個部門?
「看來你好像不知情。」
「您指什麼?」
「怎麼說呢……」山上舔了舔嘴唇,雙手在桌上交叉,似乎很煩惱該如何開口,「今天公司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問貴司是否有個叫倉木和真的職員。接線員說恕不奉告,對方問原因,接線員說這是個人資訊。對方說,不是因為他是殺人犯的兒子嗎?此人立刻掛了電話,但吃驚的接線員報告了上司,上司聯絡總務部展開調查,很快得知令尊疑似因涉嫌殺人被捕。你的名字已經在網上傳開了。」
「我的名字?」和真困惑不已,「為什麼?」
「令尊被捕不久後,社交平臺上有留言稱家住附近,接著有人曝光了地址以及殺人犯有個兒子的事,你高中時的照片和名字也很快被上傳。」
「什麼?」和真脫口驚呼,「真的嗎?」
「很遺憾,是真的。」
「……我現在能確認一下嗎?」
「嗯。」山上點了點頭。
和真在手機上輸入名字,搜尋結果令他幾欲昏厥:自己高中時的照片,像是從畢業紀念相簿上近距離翻拍下來的。「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