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意圖何在?和真看著南原若無其事的臉,心裡轉了千百遍,卻還是猜不透他的真意。「我還是贊成的,我覺得應該廢止。」他自覺答案無可非議。
記者盯住他。「為什麼?」
「既然犯了罪,就要付出代價。」
「原來如此。您的意思是,不應當因為時效屆滿而免除懲罰?」
「嗯,是啊……」
「也就是說,您認為對於過去所犯罪行,令尊的贖罪沒有結束?」
「啊,這個……」
「基於這種考量,舊案新案疊加起來,罪責的嚴重程度也應加倍——您是打算庭審時這樣作證嗎?」
一連串的發問讓和真感到混亂,不知該如何回答。
「倉木先生,」見和真陷入沉默,南原說,「突然被問到也難怪您遲疑,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了吧。請您考慮今後的情況,慎重回答:針對時效屆滿的舊案,您認為令尊已經完成贖罪了嗎?」
和真想起了堀部的話。律師說,一切取決於裁判員是否認同人的過去可以一筆勾銷。
和真乾咳了一聲,說道:「是啊,我傾向於認為已經完成。」
「原因呢?先不談現在,當時的時效是十五年,對吧?」
「是啊……」回答的同時,和真有些不安。這樣說合適嗎?
「謝謝。」南原彷彿心滿意足,「既然說到這裡,能否再透露些舊案的情況?那是在您多大時發生的?」
「不,那個……您就別問了,律師也不會讓我說的。」
「您現在不說,早晚也會公開,不如由您說出來,給公眾留下更真誠的印象,覺得您確實在深刻反省。」南原很會說話,讓他幾乎動心了: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和真還是低下頭,「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對您來說,被告倉木是怎樣的父親?」
「怎樣的……」和真低喃著,繼而說道,「他有固執、嚴厲的一面,但是個溫柔、認真、誠實的父親。」
「是個很出色的人啊。」
「我覺得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不過既然是人,就不會始終完美無缺吧?是不是也曾有段時期暴躁或消沉?」
「啊……打不起精神的時期是有的。」
「什麼時候?」南原的目光陡然一亮。
「快退休時吧,他看起來很落寞。」
南原一聽就冷下臉來,也沒有記錄,說了聲「非常感謝您」,便開始將筆和本子收進包裡。和真意識到他是想推斷達郎那起舊案發生在何時。
南原離開後,和真打電話給堀部。堀部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有自由記者來訪。
「您沒有說不該說的話吧?」
「我是這麼計劃的,但被對方誘導了。」
和真詳細複述了和南原的對話。堀部不時附和,聲音逐漸凝重起來。「您確實犯了錯誤。對方是從寧可殺人也要隱瞞這一點,猜想舊案可能牽涉人命,於是用‘遺屬’這個詞來套話。」
「我完全上當了。對不起。」
「不過更嚴重的失誤還在後面,談到殺人罪的時候。」
「怎麼說?」
「有遺屬不見得就是殺人罪,也有可能是傷害或過失致死,譬如說肇事逃逸的時效就是七年。如果達郎先生犯的是這種罪,提到殺人罪時您不會是那樣的反應。」
和真將手機貼在耳邊,不由得皺起眉,為自己的糊塗而懊惱。
「警方沒有公開達郎先生的舊案,因此今後恐怕會有更多人出於同樣的目的來找您,請您務必當心。如果有人按門鈴,您不妨儘量假裝不在家。」
「明白了,以後就這麼辦。」他不禁後悔,早知道就這麼打發南原了。
「還有,」堀部繼續道,「關於時效的回答也不妥,往後遇到類似問題,您就推脫說沒有資格回答。」
怎麼我就沒想到呢!懵懵懂懂,輕易就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真是丟臉。
「再有什麼事,請隨時聯絡。」堀部說。
「好的,多謝了。」
打完電話,正要將手機放到桌上,和真發現收到一封郵件,依舊是雨宮發來的。
身體還好嗎?需要什麼跟我說。社交平臺最好別上了,一個字都不要看。網上沒有同伴,一個都沒有。建議刪除賬號。
拿著手機,和真嘆了口氣,既深切體會到朋友的可貴,也再次痛感自己生活在一個可厭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