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高中生並肩坐在靠牆的座位,和真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她們的舉動。她們盯著手機竊竊私語,他總覺得她們的視線不時瞄向自己。和真坐下來、摘了口罩後才注意到她們,但再戴上又很不自然,再說也沒法喝拿鐵。他正思量著,其中一個女生忽然站起,朝他這邊走來。莫非是要跟自己說什麼?他不由得全身僵硬。
快到和真桌前時,女高中生停下腳步,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他右邊的牆壁拍照,確認後露出滿意的笑容,又回到座位上。和真扭過身抬起頭,牆上貼著張海報,一個年輕的偶像明星正拿著熱狗微笑。看來這才是她們的目標,和真鬆了口氣,有些掃興的同時也放了心。
最近每次外出他都很緊張,總覺得別人在盯著他看。因為不想暴露長相,出門時他必定戴上口罩。話雖如此,並沒有人跟他搭話,沒有人突然問他:「你是不是嫌疑人倉木達郎的兒子?」但他還是不踏實,總覺得這種事遲早會發生。
不知是誰幹的,社交平臺上不斷流出他的照片。起初是翻拍高中畢業紀念冊,最近他又發現自己多年前上傳的照片也隨處可見。因為是參加朋友婚禮時的照片,和真以外的人都用黑線擋住了眼睛。
留意這種照片的人應該不算多。殺人犯的照片自然另當別論,但這不過是殺人犯的兒子。儘管如此,第一次看到時,和真受到的打擊依然無可言喻。他感到自己被逼進了絕路,無處可逃。
和真拿過紙杯,喝著拿鐵。老實說,他並不想外出,寧願在家裡發呆,免得引人注目,但那樣也會因資訊匱乏而累積壓力。對達郎的案件一無所知令他頗感焦躁。案件的情況他已聽堀部律師說過,可以理解但無法接受。一切都是初次聽說,沒有一件事能想象得到。就這樣開始審判,即便達郎認罪服刑,他也無法面對現實。
入口的門開了,進來一個男客,西裝外披著米色大衣。和真朝他微微揚了揚手,他也注意到了,向和真點點頭。那是同事雨宮雅也。兩人今天通過郵件約了見面。
雨宮買好咖啡,來到和真這桌,但沒看他,而是先把大杯咖啡放到桌上,脫下大衣在椅子上坐下來,再跟他打招呼:「嗨!」
「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和真向他道歉。
「不用在意,我在郵件裡也說了,一直想來門前仲町看看。挺熱鬧啊,是個很不錯的街區。」說完,雨宮將紙杯送到嘴邊。他一頭長髮,嘴唇上方留著薄薄的鬍子。
「我也第一次來。如果沒出這種事,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來這裡,說不定現在也不應該太接近。」和真低頭看著手邊的紙杯。
「你爸每次到東京都來這裡?」雨宮向和真確認郵件裡提過的內容。
和真抬起頭,點了點頭。「他去一家叫翌檜的飯館,由一對母女打理,應該就是去見她們。」
雨宮輕輕聳了聳肩。「跟我說這些合適嗎?」
「我相信你,而且如果不說出一定程度的事實,你也理解不了我的想法。」
「我不會洩露的。你覺得可以跟我說的,就跟我說,我不會主動過問案件。」雨宮投來認真的眼神。
「嗯。」和真沒有迴避朋友的視線,「等下陪我一起去翌檜吧。」
「沒問題。我該怎麼做?」
「和平常一樣就行,兩個人隨便喝點的感覺。我在網上查過了,那家店味道不錯。我們去點些菜和酒,不過要注意兩件事:一是不要提案子,二是不要在店裡叫我的名字。萬不得已就叫我芝野,我把漢字也告訴你,靈芝的芝,原野的野。」
「知道了。芝野是吧。」雨宮伸出食指,在餐桌上描了一遍。
「這是我媽的舊姓。」
「原來如此。得當心別喝太多,喝醉了容易忘。」
「不好意思,讓你陪我去幹麻煩事。」
雨宮哼了一聲,擺了擺手。「不用放在心上。有好吃的,有好酒喝,不是挺好嗎?和平常一樣就行,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不起。」
「都說不用道歉了。」雨宮皺起眉頭,「對了,你身體怎麼樣?」
「沒事的。」
「真的嗎?好好吃飯了嗎?」
「不用擔心,到了時間肚子總會餓的。我雖然沒心思吃飯,終歸還是本能佔了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