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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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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公寓和大樓之間的單行道前行,前方出現了寬廣的道路。沒有紅綠燈,路面上有醒目的「止步」標識。一輛卡車停了下來,緩緩左轉。走在路右側的和真,則沿著大路右轉。步道也很寬敞。穿著運動外套跑步的人沒有減速,輕鬆超越推著嬰兒車的女性。

眼前出現的正是橫跨隅田川的清洲橋,和真停下腳步注視著。鋼骨漆成藍色,描繪出優雅的曲線,橋對面建築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夕陽的霞光。

和真做了個深呼吸,再次邁出步伐。他是自己要來的,已經來到這裡,不可能再折回。他低著頭默默前進,直到橋的盡頭,才終於抬起頭,將視線投向右側。

沿著隅田川的堤防修建了步道,叫作隅田川露臺。橋旁有臺階,他拾級而下。這段臺階在達郎的供述筆錄裡也有提及。他找出手機裡的現場照片——堀部連同詳細地圖一起發給過他。

當和真提出想去看看現場時,堀部在電話裡潑了冷水:「我不太建議您這樣做。」問到理由,他的回答也很無情,「因為沒有意義。必須直面案件的是被告達郎先生,而不是您。您更應該考慮的是怎樣儘快從案件抽身,迴歸正常生活。」

「可我很想親眼去看一次,父親在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我會銘刻於心。拜託了。」

他聽到堀部嘆了口氣。「您說到這個份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先講好,您就只是去看看,別想太多,看完立刻離開。」

「停下來也不行?」

「可以稍作停留,但不要晃盪太久。容我問一句,您不會打算帶花和供品過去吧?」

「那倒是沒想過……」

「那就好。絕對不要做那種事,誰知道會被什麼人看見。加害人的家人在案發現場祭奠,萬一傳到網上就麻煩大了。社會上充滿了冷漠和惡意,人們只會認定是為了爭取酌情量刑而演的戲。從這層意義上,您去現場毫無益處。」堀部的語氣很尖銳,彷彿在說審判前這麼忙,可別添亂。

「明白了,我會牢記在心。」回味著律師的話,和真拿著手機走在隅田川露臺上,不久停下腳步,因為找到了與照片一致的場景。環顧四周,他不由得搖頭。看現在的狀況,根本想不到在這裡死過人。據說案發當時這裡正在施工,步道阻塞,但現在工程結束,屏障也撤掉了,散步的人三五成群。

倘若當時是現在這種狀況,達郎就不會選擇這裡作為殺人現場。那他會怎麼做呢?另尋地方嗎?考慮到那時已近晚上七點,可以隱蔽殺人的地方並不易得,若是找不到,至少那一天就不得不放棄作案。一念及此,和真不由得怨恨,這裡為什麼要施工?難道就沒有想過這種地方如果無法通行、人跡罕至,很可能發生危險嗎?不過和真很清楚,這種不滿只是不講道理的遷怒罷了。

話說回來,父親還真是找了個好地方——一路看下來,和真再次想道。

據達郎的供述,他是在來到東京後、去見白石前找的地方,這也太漫無目的了,真的是偶然找到的嗎?但的確,如果事先已經找好,當天就不會那樣行動了。

案發當天,達郎稱從東京站步行到大手町,再搭地鐵到門前仲町站。如提前決定在這裡動手,就應該坐到水天宮前站。從門前仲町站到這裡約一點五公里,但從水天宮前站過來只有一半路程。今天和真就是從水天宮前站走過來的。

他不認為達郎在決定地點這件事上有所隱瞞。一個幾乎全面供認、甚至做好被判死刑心理準備的人,唯獨在這一點上不說真相,反而不自然。唯一的可能,就是達郎的確如供述所說,到了門前仲町站後一路尋找作案地點,發現這裡因施工而成為大城市的死角,只是不幸的巧合。

可是——

凝視著隅田川靜靜流淌的水面,和真不禁側頭沉思。這裡真的發生過命案嗎?不論他如何努力,都想象不出達郎、他的父親持刀刺向他人的情景。

一艘遊船從眼前駛過。他沒坐過船,但不禁好奇從船上望向這裡會看到什麼。傍晚將近七點,太陽已經西沉,幽暗的光線中多半看不清人影,但以殺人者的心態來說,倘若有遊船經過,很可能會猶豫。達郎付諸行動說明當時隅田川上沒有遊船。和真覺得這也是不幸的巧合。

正要邁步走向臺階時,他發現有人靠近,是個穿灰色大衣的年輕女人。看到她手上拿的東西,和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是白色的百合花。他的心頭掠過某種預感。

女人向和真投來一瞥,隨即別開了視線,感覺她在說「不管你是誰,不要來打擾我」。

和真邁開步伐,心裡卻很在意。走上臺階前,他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她將花放在地面上,然後跪下,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那無疑是祈禱的姿勢。

和真怔怔地站在原地,明知道該儘快離去,卻挪不開腳步。

她只祈禱了短短幾十秒,和真卻覺得漫長得可怕。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轉移視線,當她結束祈禱抬起頭時,他依然一動不動,注視著她。

兩人間隔了約二十米,她卻像感應到什麼似的,突然望向和真。視線在空中交錯、纏繞然後分開,雙方几乎同時別過臉去,短短一瞬令和真慌亂不已。他匆忙離開,甚至不敢回頭。

來到大路上後,他繼續前行。他很後悔忘了堀部的忠告,在那裡停留太久。不,不是忘了忠告,而是忍不住在意那女人。她是誰?會在那裡獻花祈禱的人不多,因為媒體並未公開白石健介遇害的地點。從年齡判斷,也許是白石健介的女兒。堀部已經收到了遺屬方利用被害人參加制度的通知,遺屬代表處寫著白石健介長女的名字。

她在祈禱什麼呢?不可能只是希望亡父在天之靈安息,是在審判前,發誓一定要為父親雪恨嗎?被告已經認罪,犯罪事實上沒有爭議,對她來說,勝利是指什麼?莫非是期望判處極刑,唯有這個心願實現時,戰鬥才算結束?

紛繁的思緒讓和真感到窒息。那個女人希望判處死刑的物件是自己的父親,這一事實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她認出他是被告的兒子了嗎?如果認出了,她都想了些什麼?又有什麼感受?會像憎恨殺死父親的兇手一樣,憎恨兇手的家人嗎?

和真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上方是兩條平行的高速公路,這究竟是哪裡?一路只顧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走到了陌生的地方。他拿出手機定位,原來是這裡——他已經偏離隅田川,走向了深川。沿著高速公路繼續向前,就是門前仲町。

他想起了前些天去翌檜的事。那時他不知道淺羽母女對案件的感想,也沒敢自報姓名。但上次聽堀部說,她們對達郎並無惡感,還很掛念對方的身體。不如去見個面吧,和真想。他想問問她們,達郎在那家店裡如何度過。

這不過是一時興起,他卻自覺得了個好主意,腳步也輕快了許多。當然,他也意識到了,剛才那個女人已深印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哪怕只是一時半刻也好,他想盡快忘記在案發現場祈禱的她。

從這裡到門前仲町還要走十多分鐘,如果事先已決定了作案現場,應該從大手町站坐到水天宮前站才對。和真再次覺得這一推測很合理。

走在熙熙攘攘的永代大道人行道上,不久便到了與雨宮一同來過的那棟老舊建築前。今天獨自前來,和真終究有些不安,一到樓前就停下了腳步。一樓的拉麵店在重新裝修,暫停營業,他猶豫著要不要走上旁邊的樓梯。

就在他下定決心邁出腳步時,從樓梯下來了一個年輕男人。不,與其說是男人,毋寧說是少年。看年齡至多十六七歲,頭髮微微翹起,臉孔卻很稚嫩,連帽衛衣外套著夾克衫,體格也很纖細。

一個女人跟著少年出現了。看到她時,和真吃了一驚,那是淺羽織惠。織惠向少年說著什麼,少年沒有看她,一臉不耐煩地點了幾下頭,隨即快步走開了。織惠目送著他的背影。

終於她轉過身,正要上樓時向和真的方向瞥了一眼,頓時一驚似的頓住腳步,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和真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您就是……淺羽織惠小姐吧?」

織惠抬起頭,小聲說了聲「是」。

「我是倉木和真,倉木達郎的兒子。」

「嗯……」

「百忙之中多有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請教,可以佔用您一些時間嗎?」

織惠微微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音,似乎流露出內心的遲疑。

「那,」她終於開口了,「就請移步店裡吧……不過我們正準備開門營業,手忙腳亂的。」

「令堂也在吧?」

「是的。」

「不好意思,有勞您帶路了。」和真低頭致謝。

沿著樓梯上到二樓後,織惠說聲「請稍等」就走進店裡,應該是去向洋子說明情況。很快拉門開啟了,織惠向他點點頭。「請進。」

「打擾了。」和真邁步入內。

店裡的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彷彿隨時可以迎客。淺羽洋子在吧檯裡側。和真走到她面前,為準備營業時登門叨擾而道歉。

「前陣子你和朋友來過吧?」洋子說,「我沒留意,但你離開後織惠和我說,剛才那位客人應該是倉木先生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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