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鳥與蝙蝠》小說信息

第3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景色多姿多彩,依次出現又向後方退去。以略微隆起的山丘為背景,住宅鱗次櫛比,隨後工業區綿延不斷,間或出現開闊的田園風光,時而又被隧道隔絕了視野。離開東京時天空湛藍,此時漸漸被灰雲侵蝕。西邊的天空更加暗淡,宛如在暗示什麼。

上一次從東京站搭乘下行的新幹線回聲號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幾年前去熱海出差吧。和客戶開完會,泡著溫泉,邊大口吃海鮮邊喝酒,因為工作進展順利,心情暢快極了。那時他毫不懷疑生活將一直順風順水,然而恐怕再也回不去了。公司指示他在家待命,無疑也為如何處置傷透腦筋:想讓他辭職,但犯罪的並非他本人,又不能強行解僱。

列車抵達了浜松,下一站就是豐橋。

一番掙扎後,昨晚他給坂野打了電話。本來害怕對方不接陌生來電,沒想到很順利就打通了。和真自我介紹後,坂野依然警惕地說:「啊?誰的兒子,再說一遍?不會是打錯了吧?」

「倉木達郎的兒子。一個姓南原的記者告訴我這個號碼,您接受過他的採訪。」

聽了和真的話,坂野沉默片刻,大聲叫了起來:「噢!那個人啊。我記得,我記得。是有個南原什麼的記者來過。」

「您提到了家父……」

「你父親……就是倉木先生?你是那個人的兒子啊。」

「是的。」

「我聽南原先生說啊,你父親是殺死灰谷的兇手。真嚇人,而且好像又殺人了是吧?」

「嗯,是……」這人說話也太隨便了,和真開始後悔打這通電話。

「你找我什麼事?」

「啊,其實是有事想請教。」

「什麼事啊?」

「就是之前那個案子,聽說您和我父親一起發現了遺體。」

「噢,可以啊,不過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我想了解細節,是什麼案子,和我父親有什麼關係。坦白說,我接受不了。」

「你不相信也沒法子,當事人不是都說了,是他乾的。」

「沒錯,但我無法接受。」

「那你聽了我的話,結果也一樣。」

「有可能,不過……」

「好吧,反正只是聊聊。我白天有空,什麼時候見?明天?」

對方意外痛快,反而讓和真不知所措。「明天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儘早。」

「那就明天。再往後我就忘了。」

就這樣倉促約好了見面。

回聲號抵達豐橋站。寬廣的道路從車站延伸向遠方,路旁排列著大大小小的建築。和真老家的三河安城站曾被人質疑為何能設新幹線車站;這裡則令人生疑,為什麼希望號不停靠?

主幹道叫大橋大道,和真向北而行。網上介紹說,坂野指定的店距車站約三百米。坂野說是咖啡館,網站卻寫是點心店,看來南原說得沒錯,坂野愛吃甜食。

步行幾分鐘後,周邊建築陡然矮小,天空變得開闊。看到天上灰色漸濃,和真雖然帶了摺疊傘,還是祈禱不要下雨。

從主幹道一拐進岔道,小店、民宅明顯增多。和真邊走邊用手機確認位置,很快看到了要找的店。那是棟讓人聯想起昭和時代的老舊建築,掛著有年頭的碩大招牌。店頭展示櫃裡整齊碼放著各式各樣的和式點心,和真邊看邊走進店裡。

裡面有兩組客人,分別是兩個女人和一個穿夾克衫的男人。男人正在看週刊雜誌,抬頭看到和真手上的紙袋後,揉了揉鼻子下方。這是接頭的暗號。

和真走到男人面前,問道:「您是坂野先生嗎?」

「嗯。」對方點了點頭。男人圓臉,微胖,鬍子拉碴。

「敝姓倉木。突然提出不情之請,實在抱歉。」和真遞上名片。

坂野接過名片,興致索然地看了看,說道:「來,坐吧。」

「打擾了。」說罷,和真在對面的座位坐下。坂野面前放著空杯子和勺子,像是已經吃過什麼了。

穿圍裙的中年女人過來點餐。見牆上貼的選單裡有咖啡,和真便點了咖啡。

「我要紅豆圓子湯,再續杯茶。」坂野說。

和真猜想,他應該是特地早早就來到店裡,這樣有機會享受甜點,還能讓別人買單。痛快答應見面也就可以理解了,他說過「白天有空」。

「這是我在東京站買的,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吧。」和真將紙袋放到桌上,裡面是香蕉奶油味的點心。

坂野瞄了眼紙袋,露出笑意。「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

和真挺直脊背,望向對方。「那麼就切入正題吧,我有事想請教您。」

「行啊,你想問什麼?」坂野將紙袋放在膝頭,拿出裡面的盒子端詳著。

「聽說八四年案發時,您在被害人手下工作。」

坂野把盒子放回紙袋,點了點頭,面露厭倦。「沒辦法。之前的公司倒閉了,我丟了工作。我媽說賦閒在家,不如去舅舅那裡,他正在找接線員。此前我並不瞭解灰谷,共事後很吃驚,沒想到他爛透了。」

「我聽南原先生說,您得知家父是真正的兇手時,表示無所謂。」

「就是無所謂啊。」坂野晃了晃身體,「都過去三十多年了,再說那傢伙本來就該死。案發時我只覺得,啊,活該。」

穿圍裙的女人送上咖啡、紅豆圓子湯和續的茶。坂野拿起勺子,將紅豆圓子湯挪到跟前。開始吃之前,他說:「要說聽了南原先生的話不吃驚,那是假的。你父親是兇手我不驚訝,我驚訝的是當時自殺的電器店店主不是兇手,因為我確信那個大叔就是兇手。」

「為什麼?」

坂野舀了粒糯米圓子送到嘴裡,然後偏頭作沉思狀。「要問為什麼啊,怎麼想那個電器店的都可疑,所以警察才馬上逮捕了他。」

「可疑……您知道他被捕的原因嗎?」

坂野擺了擺拿著勺子的手。「證據我不曉得啊,不過我要是刑警,也會把那個電器店的抓起來。」

「能說說理由嗎?」

「可以,不過也不怎麼重要。電器店的經常來事務所發牢騷,說被灰谷騙了,那天也是。當時灰谷出門了,事務所裡只有我,他就說要一直等到灰谷回來。我很煩他,可也沒法說別等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實在難受,我才去灰谷可能在的地方找人。將近一個小時,我找遍各處也沒找到,才折回事務所,在樓前面遇到了倉木先生——也就是你父親。啊,對了,那天倉木先生來了兩次。」

「兩次?」

「我和電器店大叔待著的時候,倉木先生來過,得知灰谷不在就直接走了,所以是兩次。我們走進事務所,發現了遺體,電器店的也不見了。喏,再怎麼想都會覺得是電器店的下了手吧?」

和真依言想象當時的狀況,電器店老闆福間淳二受到懷疑,確實也在情理之中。「家父說他刺死了灰谷,剛坐上汽車打算逃走時看到了您,於是裝作剛剛到達的模樣下了車。」

「是嗎?本人這麼說了就是吧。不過當時我沒料到。」

「您告訴南原先生,覺得家父有不在場證明。」

坂野放下勺子,端起茶杯。「有那麼點印象。警方抵達後,刑警問了我們很多問題,包括髮現遺體前去了哪裡。我答說去附近的咖啡館和酒吧找灰谷,倉木先生也答了什麼,當時聽了以後我就想,啊,這個人也有不在場證明,果然是電器店的動了手。」

「家父回答了什麼?是去哪裡了吧,您還記得嗎?」

坂野抿了口茶,皺起眉頭。「別出這種難題,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對不起……」

坂野拿起勺子,開始吃剩下的紅豆湯。「我剛才說了,本人說的都是事實。我能說的就這麼多,在電話裡我提醒過,沒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要講。」

「我明白。」和真端起杯子,咖啡已經涼透了。

返程的新幹線比去程更令人心情沉重。和真並未對此行寄予厚望,但也曾期待微光。

一九八四年案發時,達郎未被警方追查這一點,他還是不能釋然。聽了坂野的話,可以理解為什麼福間淳二嫌疑最大,但同理,警方對達郎抱有疑心也不足為奇。不,豈止不足為奇,警方根本不可能放過他。

達郎有不在場證明嗎?警方通過調查取證,確認了這一點,才早早打消對達郎的懷疑。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抵達東京站時天色已晚,和真看了眼手錶,快七點了。他忽然想去清洲橋看看。案發時間正是現在這時候,上次去早了些。想著乘電車或步行都會晚到,於是他搭了計程車。好在路上空曠,十分鐘就到了。

正沿著上次走過的臺階下到隅田川露臺時,看著清洲橋,他停下了腳步。橋身被璀璨的燈光點亮,周圍的風景則沒入幽暗之中。橋的正下方黑沉沉的。

他緩緩走下臺階。隅田川露臺有些昏暗,但還不至於看不清周遭。在這片黑暗中,從河對面或遊船上應該都看不見這裡。案發當時,這裡又因施工而阻塞,他再次理解了選擇這裡作案的原因。

這個時間段,依然有零星的人影,也有人跑步。

一個女人臨河而立,大衣的衣襬隨風翻飛。看到她的側臉,和真吃了一驚。正是前幾天見過的白石健介的女兒。他不由得收住腳步,「啊」地輕呼一聲。聲音不大,但她還是聽到了,轉頭望向和真,旋即似乎認出了他,驚異地瞪大了雙眼。

和真不便沉默離開,只能低著頭向她走去。「上次承蒙關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