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遲疑後說道:「哪裡,我才是。」
「您每天都來這裡嗎?」和真問。
「不是每天,不過常來。」對方的語氣很生硬。
「是來獻花嗎?」
「偶爾,那天是的。」
「哦……原來如此。」
「您也常來嗎?」
「不,這是第二次,那天和今天……」
「這樣啊。」
和真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如果您覺得不愉快,想讓我別再來這裡,我就不再來了。」
她垂下眼,又看著和真,微微搖了搖頭。「我沒有權利說這種話。」說著,她轉頭望向河邊,「我來這裡,是想了解父親的心情。三十多年前的殺人案時效屆滿,兇手坦白罪行,他指責對方應當公開真相時……在想什麼?」
「您的意思是……您所瞭解的父親不會這麼做?」
「不會,」說完,她轉向和真,「絕對不會。您的父親——被告倉木是在說謊,太荒唐了。」
「我也……」和真的聲音嘶啞了,「希望是謊言。包括殺死令尊這件事在內,如果這一切都是假話該多好,我真心這麼想。」
她聞言直視著和真,目光銳利。「我找到了一份證據,證明被告倉木在說謊。」
這就不能不關心了。「說了什麼謊?」
「關於兩人相識的經過,他說在東京巨蛋遇到我父親,那是謊言。」她隨後講述的事實令人意外:當天白石健介拔了牙,不能喝酒。
「那天家父確實去了東京巨蛋。」和真說,「我給了他比賽的門票,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但我父親沒去,所以也沒遇到被告倉木。」
「那他們是在什麼地方遇到的?」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被告倉木為什麼要在這一點上說謊。但既然這是謊言,他殺死我父親的動機可能也是。」她聽上去很情緒化,但所說的內容又很合理。和真覺得這個女人很聰明。
「您和誰說過嗎?」
「我告知檢方,但被無視了。跟刑警也說了,是一個姓五代的人,您認識嗎?」
「啊……這個人案發後不久來找過我,他怎麼說?」
「他說,會自己調檢視看,但肯定指望不上,他要忙別的案子。我問過您的聯絡方式,想聯絡您,但他拒絕了。」
出乎意料的發言令和真困惑。「……聯絡我?」
「上次見面時您說過,父親可能說了謊,您在多方調查。所以我就想,說不定您跟我一樣有所發現。」
「是的,有一些,但都不是決定性的證據。」
「能告訴我嗎?還是打算庭審時再說?」
「沒這個打算,律師也放任不管。」
「那我聽聽應該沒問題。」
「或許吧,好,我告訴您。」
「在這之前,」她說著,伸出右手,「可以請教您的名字嗎?」
「啊,不好意思。」和真從懷裡取出名片,「我叫倉木和真。」
女人接過名片,湊到眼前。想必是天色已暗,看不清楚。
「我叫美令,美麗的美,命令的令。」
「白石美令小姐。」
「您的名片上有手機號,我就不告訴您我的了,因為我不想後悔。如果您覺得不公平,我就把名片還給您。」
「沒關係。如果不需要,您丟掉就好了。」
「好。」說完,白石美令把名片收進大衣口袋。
「我的疑問與一九八四年的案件有關。五月十五日案發,但是——」和真說案發四年後,達郎計劃在五月十五日喬遷新居,「天氣原因,搬家時間實際上推遲一週,但那天是凶日,所以十五日象徵性地搬了點東西。您不覺得匪夷所思嗎?我父親說他沒多想,這話我做兒子的說可能不合適,但他絕不至於這麼粗線條。」
白石美令神色肅然地點頭。「的確奇怪。」
「還有,從寫《週刊世報》那篇報道的記者那裡,我得知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和真解釋說,一起發現遺體的人認為達郎有不在場證明,於是今天他去了豐橋,向此人瞭解情況,「我父親可能有不在場證明,所以警察沒有懷疑他。」
「也就是說,您認為被告倉木是八四年命案兇手這件事,本身就是謊言。」
「是的。我是家屬,所以往好處想,如果您這樣認為,我也無話可說。」
「如果是這樣,向我父親坦白也是謊言。」
「是的。白石律師催逼家父說出真相也是謊言。」和真凝視著白石美令,她也不避開。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和真感到兩人之間產生了某種共鳴,想來是錯覺吧。
「假設您的猜想正確,您父親為什麼要攬下罪責呢?」白石美令順理成章地問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許……」和真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什麼?」
「是為了保護什麼人。」
「時效屆滿,現在還有必要頂罪嗎?」這個疑問也很合理。
「也是啊……」和真的耳邊驀然迴響起一句話。救贖——
「怎麼了?您想到了什麼?」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異常,白石美令表情嚴肅。
「也許您會覺得牽強附會。」
「說說看,不聽怎麼知道。」
「我父親承認是八四年命案兇手,的確有人因此得到救贖,就是經營翌檜的淺羽母女。之前她們很高興地說,冤情終於得以昭雪。我一問才知道,這三十年來她們被冷眼相待,過得著實辛苦。」
「實際上並非冤案,自殺的男人就是真兇。您父親同情她們,想通過自己認罪,讓社會認為兇手無罪。」
「我是這麼懷疑的,不過……對不起,還是太牽強了。」
「不會。」白石美令用力搖頭,語氣堅定,「時效屆滿就不會被追究責任。反正都會被捕,至少要救贖重要的人,我覺得完全有這種可能。」
「如果這樣,家父殺害白石律師就另有動機了。」
「是啊……」白石美令臉上一僵。兩人聊得投機,但她顯然又想起來,和真是加害人的兒子。
「倘若不採取任何行動,就會照目前認定的犯罪事實進行審判。」和真別開視線,「不過,如果家父真的殺害了令尊,真正的動機是什麼恐怕也不重要了——」
「怎麼會不重要?」白石美令再次激動,「我想知道真相,審判就是為了釐清真相。不清楚真正的動機,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信服。」
「我也一樣,但該怎麼做……」
「讓我想想,我會好好想想,如果有事告知再聯絡您。」
和真被她的決心所震撼。這個女人不只聰明,還很堅強。「好的,我也會繼續想辦法。」
白石美令稍微猶豫了一下,從大衣口袋裡取出手機和剛才的名片。和真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螢幕上顯示的看來就是她的手機號。
鈴聲停歇,白石美令將手機和名片放回口袋。「我相信您。」
「謝謝。我如果有什麼發現,就聯絡……可以聯絡您嗎?」
「可以,請聯絡我。」白石美令淺淺一笑,「那我告辭了,很高興能和您聊這些。」
「我也是。」
白石美令利落地轉過身,邁開腳步。和真凝視著她那颯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