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務所裡,佐久間梓瞪大了黑框眼鏡後的雙眼。「您剛才說什麼?」
「就是……」美令舔了舔嘴唇,「我想見被告倉木。因為要去拘置所,能不能陪我一起?」
佐久間梓看著美令,做了個深呼吸,似乎是為了平復震驚的心情。「是為了什麼呢?」
「當然是為了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我想跟他見個面,談一談,自己弄清楚。我還想問他為什麼要說謊。」
佐久間梓十指交握,放在桌上。「您還在懷疑,被告根本沒在東京巨蛋遇到白石律師?」
「沒錯,一切疑雲重重,連作案動機都難以理解。爸爸不可能持那種態度。」
「這一點,就像今橋檢察官所說,被告可能有部分誇張。不過,為一己私利而殺人是事實,後果同樣嚴重,爭論這些沒有意義——」
「不是的!」美令打斷了佐久間梓的話,斷然否定,「不是部分誇張。容我問一句,怎能斷定不是通篇都誇大其詞呢?找到沒說謊的證據了嗎?」
「請冷靜點。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奇怪,是有誰跟您說了什麼嗎?」
美令一驚,別過頭去。「沒那回事……」
「是有人向您吹了什麼風吧?」
「不是吹風……」
「那是怎麼回事?美令小姐,請您如實告知。我是您的代理人,只會按照您的意圖發言和行動。您不坦率說出真正的想法,我就沒法充分提供幫助。如果心裡藏了什麼事,請說出來吧。被害人參加制度中,資訊的共享不可或缺。」
佐久間梓的語氣很急切。美令也明白了,瞞著這個人不會有任何好處。「其實是……我見到了他兒子。」美令遲疑著道出實情。
「兒子?誰的兒子?」
「被告倉木。」
佐久間梓屏住了呼吸。「怎麼會……什麼時候?」
「去案發現場獻花時偶然遇到的。」
「然後呢?」
「他也無法認同父親的……被告倉木的供述,調查了很多,結果發現了舊案的諸多疑點。他甚至懷疑,父親自曝兇手很可能是謊言,那樣的話,這次案件的動機也是編造的。」
佐久間梓冷淡下來,搖了搖頭。「對方想尋找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這是理所當然。」
「我不覺得那是他的目的。他說:如果家父真的殺害了令尊,真正的動機是什麼恐怕也不重要了。也就是說,父親是殺人犯這一事實本身,他不願相信但也可以接受,然而他無法認同包括動機在內的供述內容,於是自行開展調查。所以我想見被告倉木,親眼看看他是否會因為那種動機殺人。」
佐久間梓推了推眼鏡,眨了眨眼,然後定定地凝視著美令。
「怎麼回事?怎麼了?」
「沒什麼,我感覺您跟被告倉木的兒子很有共鳴。」
不知為何,美令覺得全身的血流頓時加速了。「我們對真相有同樣的渴求,殺害爸爸的也不是他。案件使人痛苦,從這個角度看,他也是受害者,不是嗎?」她脫口而出。
「您說得沒錯,是我失言了,抱歉。」佐久間梓微微低下頭,「我很理解您,不過我的結論是,現階段不贊成同被告會面,今橋檢察官恐怕也會勸阻。」
「為什麼?遺屬不能見被告嗎?」
「沒有這種規定,但您是被害人參加制度的受益者,應持檢方立場出庭並查明被告罪行,因此必須基於客觀資訊判斷。私下接觸被告容易先入為主,理當避免。我說直白一些,一次會面也看不出什麼。不是說您有無識人的眼力,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即使被告倉木的表現值得欽佩,也不能斷定他誠實與否。」
「也許是的,但我還是想見他。」
「放棄吧,這是我的請求。」佐久間梓的語調很平和,卻透著絕不妥協的意味。
美令低下頭,嘆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
佐久間梓抬頭盯著她。「您不會想一個人悄悄去吧?」
被她猜中了,美令剛想到這個主意。「無論如何都不行?」
「不行。」佐久間梓做了個打叉的手勢,「請打消這個念頭。如果您不同意,我會中止代理。」
「好吧。」美令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您好像對動機還是不能釋懷。」
「既然在東京巨蛋相遇的說法是毋庸置疑的謊言,他們的關係應該也和供述不同,被告自然另有動機。」
「原來如此。對了,您考慮如何量刑?」
「量刑……」美令支吾起來。老實說,她沒怎麼顧上想。
「命案被害人的遺屬,通常都期望儘可能處以重刑。死刑優先,如果不能如願,至少也是無期,為此不惜通力合作並要求檢方態度強硬。令堂期望死刑,我需要了解您的想法。」
「我……想探明真相後再考慮,否則無從判斷被告的罪孽有多深重,不是嗎?」
「真相啊……」佐久間梓的視線飄向斜上方,又落回美令,「我明白了。假設被告倉木所說的殺人動機是謊言,您認為真正的動機會比供述內容更殘忍嗎?」
「……我不知道。」
「簡單來說,本案動機是為了隱瞞舊罪而殺人滅口。白石律師沒有任何過錯,所以裁判員們理應判定犯罪事實極度惡劣。今橋檢察官認為如能補足強預謀犯罪的證據,或許有望爭取死刑,因此要求警方追加偵查。」
「偵查什麼?」
「被告倉木供稱,作案當天使用預付費手機聯絡白石律師。那部手機購於兩年多前,和帶去東京的兇器小刀一樣,並非特地購買。今橋檢察官對這段供述持懷疑態度,認為不是湊巧,而在決意行兇後購入。如果能查出入手途徑,或證明被告是在犯罪前不久購買的,預謀性會更加明顯。」
美令想起了今橋冷靜的表情。他像是把審判當遊戲,會因獲勝而倍感愉悅的人。
「扯遠了。」佐久間梓續道,「總之如果交給今橋檢察官,目前判處死刑的可能性極大。假設被告倉木隱瞞了什麼動機,比現在的供述更窮兇極惡,那就沒什麼問題。反之,如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犯罪理由,不僅可能判不了死刑,連無期徒刑也不可得。美令小姐,這樣也沒關係嗎?」
「那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尋求的是真相,其次才是能否判處死刑。我想了解真實的經過。」
佐久間梓思索片刻,頷首說道:「好,我會轉告今橋檢察官。關於殺害白石律師的經過,被告的供述不可信,懷疑另有動機——這樣說可以嗎?」
「可以,拜託您了。」
「不過希望您理解,現在恐怕連今橋檢察官都無能為力,警方也已全力偵辦。如果出現新進展,自然另當別論。」
「我就是因此想見被告,質問他在東京巨蛋遇到爸爸這一謊言,我很固執吧?」
佐久間梓搖頭又擺手,彷彿在說沒有討論餘地。「就算跟被告說白石律師那天不能喝酒,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您很難再反駁。」
「出庭指證如何?裁判員們會意識到,被告可能說謊。」
「並非上策。庭審時貿然提問,只會讓裁判員感到迷惑。既然指責被告說謊,就需要加以證明。在那之前,必須讓今橋檢察官瞭解這一策略,然後仔細揭穿被告的手法,否則會打亂檢方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