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令嘆了口氣。「審判真複雜啊。」
「取決於您尋求什麼了,真相大白並非易事。這次的案件,我認為動機應該接近真實。」
「為什麼?」
「特意坦白了時效屆滿的舊罪,有什麼好處嗎?反過來還可以理解,即真實動機是為了掩蓋舊罪,因為不想被人知道才準備了虛假的動機。」
美令用食指指著佐久間梓。「就是這一點。」
「什麼?」
「好處。對被告倉木來說,是有好處的。」
美令說出倉木和真的猜測:倉木達郎很可能是為了幫助翌檜的淺羽母女。「時效屆滿,不會被追究罪責,所以他想攬到自己身上,讓輿論認為當年是一起冤案。您怎麼看?」
佐久間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很大膽的設想。」
「您不覺得的確有可能嗎?」
「不能全盤否定,但無法證明的一切都只是想象。甚至可以說,是被告倉木的兒子不願承認父親是殺人犯,因此編造出來的妄想。」
美令皺起眉頭。「這種說法很難聽。」
「抱歉讓您感到不快。不過被告倉木不翻供,我們就只有接受事實。事到如今,已無人能證明被告倉木不是兇手。」
美令的心有些涼了。「原來審判並不一定會查明真相,我開始喪失信心了。」
「被告有沉默權,行使權利並導致真相湮沒的案例並不鮮見。不過您也不要沮喪,畢竟庭審還沒開始。」
「謝謝,佐久間律師。這世上無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美令站起身來,「我先告辭了。」
「我會在餘下的時間裡思考您能接受的方案。」
「拜託了。」
離開房間前,美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為什麼不道歉?」
「道歉?」
「被告倉木認罪並深刻反省,但沒有向我們遺屬致歉,也沒有律師登門轉交道歉信。這是為什麼呢?」
「這我就不好說了……」
「莫非他沒這個意思,認為此次犯罪是正當行為?」
「我想不至於。有些被告不會公開道歉,是因為怕被當成減刑的苦情戲碼。」
「這樣啊。」
佐久間梓投來警覺的眼神。「您該不會打算找被告倉木的兒子探討吧?」
「不行嗎?」美令窺探著女律師的反應。
佐久間梓吃驚地攤開手。「最好不要接觸。你們見面會招來不必要的誤解。」
「為了查明真相,我已經準備好不擇手段。」
「請您慎重,不要亂來。我說這話是為您考慮。」
「我會的。」
「美令小姐……」佐久間梓十分為難。
「告辭了。」說罷,美令離開了事務所。她對律師心存歉意,但更不願輕易失信於人。
室外的冷風吹拂著臉頰,美令卻感到很愜意,或許是因為心情振奮。好幾句大膽的言論,還沒細想就已經脫口而出。驀地,她想起了倉木和真。
那雙漂亮又真誠的眼睛令人難忘,可以真切感受到他在與殘酷的現實抗爭。他在職場應該也頗有才幹,陡然間人生陷入黑暗,必定很絕望。美令也驚訝於自己竟對他抱有同情。不知道是因為她可以跳出被害人遺屬的立場,客觀俯瞰案件,還是受到他某些情緒的影響,抑或有別的因素。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對他沒有絲毫厭惡。
回到家時,綾子已經做好了晚飯在等她。主菜是法式黃油烤魚,綾子的拿手菜。
「剛才佐久間律師打電話過來,你今天去了事務所?」綾子停下拿刀叉的手。
「是啊,怎麼了?」美令感到母親佯作平靜,但似乎有話要說。
綾子放下刀叉。「我知道你有疑問,想要設法解決,如果有事實還未查明,我也想知道。不過,關於對方是怎麼回事?」
「對方?」
「就是兇手的家人。聽說你跟他兒子見面了?佐久間律師問我知道這件事嗎,我嚇了一跳,你怎麼都沒說呢?」
「沒必要特意說出來吧,怎麼啦?」美令沒看母親,平靜地繼續吃著烤魚。
「什麼怎麼啦,對方是敵人啊,你不明白嗎?」
美令慢慢地咀嚼著,把嘴裡的魚肉嚥下去後,抬起了頭。「敵人?怎麼說這麼莫名其妙的話。兇手也許是被告倉木,但他的家人並不對此負責,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但在法庭上就是敵人啊,對方肯定想盡量輕判。」
「那個人應該不這麼想。」
「那個人?」
「就是被告倉木的兒子。」美令用叉子將沙拉送進嘴裡。
「拜託你,不要說得這麼熟的樣子。他是殺害你爸爸的兇手的兒子啊。」
美令放下叉子,直視著母親。「我想了解真相。為此任何人我都會見,必要的時候也會合作。要是我也像媽媽說的這樣,永遠都無法瞭解真相。」
綾子目光嚴厲。「真相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瞭解的,也沒那麼重要。你爸爸常說,很多被告解釋不清楚作案動機,說是不小心盜竊了,回過神來已經殺了人,自己也弄不清楚之類的。那個倉木,就算有種種苦衷,到最後還不是一拍腦門就衝動行動。肯定是這樣。糾結動機沒有意義,我們唯一應該關心的是刑罰是否與罪行相當。我希望判死刑。只要能判死刑,細枝末節無關緊要。所以我也想拜託你,不要節外生枝。跟兇手的兒子見面,太荒唐了。」
「荒唐……」
「明白了嗎?你在認真聽我說話嗎?」
「我在聽。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覺得沒錯。可是,我有我的人生。如今我人生的齒輪已經停止了轉動,照這樣下去,一毫米都動不了。死刑判決對我毫無意義。」
「美令……」
「我吃飽了。今晚的菜也很可口,謝謝媽媽。」說完,美令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