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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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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索要的數額太大,就不能不出險了吧?」

「是啊,不過看樣子傷得不重,應該用不了太多錢。」

討論到最後,他們決定還是先等警方的訊息。

離五點還有段時間,但倉木無心做任何事,只怔怔地看著電視,又什麼都看不進去。和真醒來後伸展手腳,這是他唯一的慰藉。

五點整,他開車去接灰谷。「喏!」灰谷說著遞過包,意思是讓他拿著。倉木不禁心頭火起,但還是默默接了過去。灰谷走路時依舊跛著,但看上去並不怎麼吃力。這讓倉木很在意醫院的診斷結果。

「車子真夠髒的,偶爾也洗洗啊。」灰谷說著開啟車門,坐進後座。

「不好意思。」倉木回道。隨後又想,為什麼要道歉?

依照灰谷的指示開,不到十五分鐘就到了灰谷家。那是棟又小又舊的房子,院子有名無實,也沒有停車位。

「那就明天早上七點半再過來吧,不要遲到。」灰谷下了車。

倉木掛上擋,發動汽車前,再次望向灰谷家。窗戶裡沒透出燈光,這人應該是獨自生活。從明天起每天都得來嗎?一念及此,他滿心愁悶。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倉木微微搖了搖頭,駕車離去。

從第二天起,倉木就成了灰谷的「腳」,按要求七點半開車到灰谷家,將灰谷送到事務所,晚上七點再從事務所載回住處。對公司則稱妻子身體不適,縮減了加班時間。如果只是這樣還能忍,但灰谷幾乎每天都找他要錢。計程車費、藥費、腳踏車修理費等等,收據都是手寫的,可信度很低,有的地方甚至明顯將數字「3」塗改成了「8」,但因為沒有證據,他也無法提出異議。

灰谷還不時打電話到倉木公司叫他付錢,又多次說如果有意見就找上司替他出。灰谷看出倉木向公司隱瞞了車禍,旁敲側擊地威脅他乖乖照辦。

就這樣過了幾日。一天下班後,倉木照常來到灰谷的事務所,看到門前有個人影,是上次來過的姓白石的青年。對方顯然也記得他,問道:「社長去哪裡了?」

「不在裡面嗎?」倉木指著門。

「門鎖著,好像不在。」

「是嗎?」倉木看了眼手錶,還有一會兒才到七點。

「您沒有鑰匙?」青年問。

「沒有,我不是這裡的人。」

「哦,這樣啊……」青年略顯意外,應該是上次看到他聽從灰谷吩咐,以為他是下屬。青年看了眼手錶,喃喃道:「真難辦。」

「你是跟他有什麼糾紛吧?」倉木試探著問。

青年訝異地望向倉木。「您也跟那位社長做過交易?」

「怎麼可能。」倉木搖了搖頭,「是出了交通事故,不嚴重,但畢竟我是肇事者。」

「原來是這樣。」青年的眼中疑慮頓消。

「我那天聽到的,你奶奶似乎簽了什麼合同?」

青年嘆了口氣,點點頭。「奶奶一個人住在常滑,我隔了很久去看她,發現有高爾夫預會員證。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是投資,購入高爾夫會員資格並委託公司運營。奶奶八十二歲了,不可能動這種心思,我追問來龍去脈,才知道有人鼓動她籤合同。她還買了娛樂設施會員證和度假酒店會員卡,都是同一個介紹人帶人來籤的合同。」

「灰谷社長?」

「是的。」青年點了點頭,「那個人以前在保險公司待過,他登門的時候說,奶奶朋友過世時的壽險就由他負責理賠。他能說會道,奶奶對他十分信任,說他熱心腸。可是怎麼想都很可疑。」

倉木想起了灰谷接電話時的語氣,確實溫和親切,和對自己時大不相同。「那個人不可信。他奸詐得很,一毛不拔。如你所說,那些投資專案也靠不住。我覺得解約是正確的決定。」

「我也這麼想,但遲遲無法推進。各家公司都說不能立刻解約,要麼會產生鉅額手續費……」

越聽越不對勁,難道是詐騙?倉木想起了最近的純金買賣騙局。公司出售純金時並不交付實物,而是發行所有證,貨款悉數侵吞。受害者遍佈全國,詐騙總金額超兩千億日元。

「所以來找灰谷問責嗎?嗯,這樣也好。如果真是詐騙,那傢伙也算共犯,一定拿了好處。」

「我就是這個打算……不過沒辦法,再不走就趕不上高速巴士了。」

「你從哪裡來?」

「東京。」

「咦,專程來處理這件事?」

「我奶奶沒有親人,只有我父親,但父親也已經去世了。我母親疲於生計,實在無暇顧及,所以我不時來看看奶奶。」青年在讀法學院三年級,和母親生活在東京,「從小奶奶就疼我,對我有恩。這筆錢對她很重要,要不回來我也於心不忍,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

「那就好,我會盡我所能支援你。」倉木由衷地說。

青年離去時和倉木交換了聯絡方式,他的全名叫白石健介。

送走白石後不久,灰谷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眼神警惕。「你跟他說了什麼?」

倉木恍然大悟。原來灰谷發現白石在門口,就躲了起來。「沒說什麼。」

「真的嗎?」

「莫非有什麼不方便說的?」

灰谷目光銳利。「什麼意思?」

「沒什麼。」

灰谷哼了一聲。「算了,走吧。」說罷邁開步伐。

見他沒有拖著一隻腳,倉木試探著問:「你的腳好像沒事了?」

「痛是痛,還能忍。我先宣告啊,眼下還騎不了腳踏車。」他似乎想說,你接著老實當司機吧。

這天灰谷難得地沒有開口要錢。或許是在想什麼心事,一直到家他都默默無言。

事故發生一週後,千里打電話到公司,說警察聯絡了家裡,讓他有空過去一趟。於是倉木申請了早退,前往警察局。交通科的角落有張小桌子,倉木和負責的警察面對面坐下。

「挺奇怪的……」警察說著,把檔案放到面前。上面畫著現場示意圖,旁邊還有倉木汽車的照片。警察拿起照片。

「什麼意思?」

「事故發生後,我們檢查了車子,無法確認碰撞的痕跡。恕我直言,有好些日子沒洗車了吧?車身很髒,如果發生碰撞必然會有擦痕,可怎麼查都找不到。」

「那就是說,沒撞上?」

「可以這麼認為。照我猜想,車逼近時灰谷一著急,猛擰車把,聲稱被撞到恐怕只是錯覺。總之我也很為難,沒法只憑想象來寫事故認定書。」簡單來說,沒有任何發生交通事故的證據。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

「關於這個,」警察交抱雙臂,「你聯絡過保險公司嗎?」

「還沒有,我想等釐清事故經過再說。」

「那對方……你有沒有跟灰谷說過什麼,比如私了?」

「沒聊細節……不過,他倒是說了很多。」倉木說了灰谷的要求。

「他這樣說嗎?」警察面露難色,沉思片刻,說了聲「請稍等」就起身離開,走到看似上司的人那裡商談著什麼。過了一會兒,警察回來了。「我跟上司商量過了,你已經深刻反省,也向對方表示了誠意。罪不至罰,這次決定不予追究,今後開車要謹慎些。」

「啊……也就是說,不作為事故來處理?」

「沒有證據證明是事故。」

「灰谷能接受這個處理結果嗎?」

「會有些不痛快吧,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他應該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從一開始我就暗示過,有可能不判定為事故。」

「嗯?」

「我向他確認‘真的撞到了嗎?會不會是錯覺’的時候,提到過沒發現事故的痕跡,也說過會詳細調查後判定。」

「這樣啊。」

灰谷對此隻字未提。倉木第一次聽說這些,這才明白,灰谷老是零零碎碎要錢,但從第二天起就沒再提損害賠償,想必已經知道無論如何都拿不到。

「灰谷那個人啊,」警察壓低了聲音,「你最好當心點。既然不算事故,就別再牽扯。給他當司機這種要求也應該乾脆拒絕,你沒有任何義務。」

「是……好的,我會這麼辦的。」

警察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讓倉木安下心來。「我在醫院就說過,那人是個騙子。顯得很疼,其實只是皮肉傷。」

「啊,怎麼會?」倉木說已經付了三萬日元的治療費。

警察皺眉搖頭,又說了一遍:「你最好當心點。」

離開警察局後,倉木如釋重負。既然不算事故,告知公司也無妨了。他想盡快告訴千里這個訊息,就用公共電話打到家裡。千里聽了也高興得提高了聲調,打心底鬆了口氣。「今晚慶祝一下,做些好吃的。」

「好啊,我很期待。」倉木掛了電話,哼起歌來。

然而想到灰谷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之前灰谷用各種名義找他要了近十萬日元,收據他都儲存著。他心想,至少得要回一半來。

一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五點半,還早得很,他決定去灰谷的事務所。今晚他不打算開車送灰谷了,不只是今晚,他再也不會接送了。

開啟事務所的門,一個陌生男人回過頭來。他穿著西裝,矮胖身材,四十多歲的樣子,陰沉著臉,眼神很不耐煩。

那個接電話的年輕人在裡頭,他從漫畫雜誌上抬起頭,望向倉木。

「灰谷先生呢?」倉木問。

「還沒回來,所以我也走不了,真頭疼。」

該怎麼辦呢?倉木躊躇起來。在這裡等灰谷回來嗎?可是已經有客人先來了。最後他沒有進去,關上了門,打算找個地方消磨時間。

他從附近的書店買了週刊雜誌,走進一間新開業的家庭餐館,在吧檯邊喝咖啡邊看雜誌,再看手錶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糟糕,遲到了,要被灰谷埋怨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旋即改變了想法。沒必要低三下四,完全可以堅定地告訴灰谷:你沒理由再頤指氣使了。

他再次驅車前往事務所,把車停在樓前的路邊,剛開門就碰到一張熟面孔。是負責接電話的年輕人。

「灰谷先生回來了吧?」

倉木一問,年輕人歪著頭。「我不清楚啊,一直沒回來,我想著沒準去咖啡館了,就過去找他,可哪裡都不見人。」

「剛才好像來了個客人。」

年輕人聳了聳肩。「與其說是客人,我看倒像是來抱怨的。」

「那個人回去了嗎?」

年輕人搖了搖頭。「誰知道,說不定還在。兩人待著很尷尬,我就出來了。」讓客人看家,真是社長不像社長,員工也不像員工。

兩人上了樓。年輕人開啟事務所的門,走了進去,倉木也跟在後面。年輕人陡然停下了腳步,害得倉木險些撞上他的後背。倉木正要問怎麼了,一看前方,頓時屏住了呼吸。

灰谷仰面倒在地板上,穿著灰色西裝,鬆開的領帶搭在臉上。胸口處暗陳的汙漬蔓延開來。倉木立刻看出那不是黑色,是深紅色。年輕人呻吟著往後退,身體微微發抖。

「報警!」倉木啞聲說,「快點!」

年輕人望向裡邊,顯得很猶豫。要走近電話必須經過灰谷,而且電話的話筒沒掛好。

「去找個公共電話,這個房間裡的東西不能隨便碰。」倉木擔心指紋。也不知年輕人聽懂了沒有,總之他蒼白著臉出去了。

倉木又低頭盯著灰谷。他雙眼微張,但想必什麼也看不到了。一把菜刀落在旁邊,刀上鮮血淋漓。倉木仔細檢視周圍,有與人打鬥過的痕跡。

就在他經過屍體往裡走時,陽臺上傳來響動。他嚇了一跳,抬頭看,玻璃門開著。門外有人,正準備翻越欄杆,那人同樣望著倉木這邊,視線相撞——是白石健介。上次見面時那張敦厚的臉,此刻陰沉又緊張。

不知對視了多久,大約很短暫。隨後倉木做出了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舉動:他慢慢合上玻璃門,又向白石健介輕輕點頭,示意對方沒關係,這裡會處理妥當。白石健介似乎會意,低頭致謝後翻過了欄杆。從二樓應該下得去,不行還可以直接跳下去。

倉木鎖上了玻璃門,沒留下指紋,絕不能被警察發現他碰過這裡。他又撿起地板上的菜刀,用紙巾擦拭刀柄。菜刀是這個房間裡原本就有的,想來是衝動行兇。他覺得那個青年不會冷靜到抹去指紋。

剛把菜刀放回地上,就聽到警笛聲。

第一個趕到的是刑警村松。倉木和事務所的年輕人一起被問了很多問題,之後去警察局做筆錄,又被其他刑警同樣問了一遍。除了極少數事情,倉木將自己知道的和看到的和盤托出。極少數事情自然關於白石健介,鎖玻璃門和抹去菜刀指紋也必須隱瞞。做了筆錄後,倉木等了很久,最後警察客氣地讓他離開了。「抱歉讓您等到這麼晚,感謝您的配合。」刑警沒有細說,但聽上去似乎確認了倉木的不在場證明,多半向家庭餐館核實過。

回到家裡,千里正一臉不安和困惑地等著他。好不容易從交通事故的風波中解脫,又牽涉命案,也難怪她憂心忡忡。聽著倉木的敘述,她漸漸平靜下來,不再擔心莫名被牽連。

「很可怕啊,兇手到底是什麼人呢?」不安消失了,千里開始生出好奇。

「誰知道呢。灰谷乾的全是可疑的勾當,恨他的人只怕多得很。」倉木回道。白石健介的事,自然連妻子也不能告知。

那天晚上,倉木躺在床上回溯案發後的場景。對現場進行偽裝,做筆錄時說謊,顯然不算正義。但那個叫白石健介的青年和善又誠實,倉木不希望他就這樣斷送人生。怎麼想都是灰谷不對,被刺死也是自作自受。他想起了白天在交通科聽到的話,罪不至罰——負責的警察不是也這麼說嗎?

但警察也不是無能之輩,很可能早晚要帶著證據找上白石健介,他也可能投案自首。倉木打算到那時再坦白真相。白石是個好人,所以想保護他,這樣說應該不會被問罪吧。

嫌疑人被捕的報道在案發三天後刊出。報道稱,嫌疑人名叫福間淳二,四十四歲,經營電器店。他和灰谷因金錢糾紛發生過爭執,在灰谷事務所打工的男子證實案發當天他也來過。報道最後說,福間淳二承認去過事務所,但否認犯罪。

是那個男人啊,倉木猜到了。那個在事務所裡等灰谷、身材矮胖的男人。打工的男子自然就是接電話的年輕人了。倉木不清楚有什麼決定性證據,但警方完全抓錯了人。對福間來說不亞於飛來橫禍,不過遲早要釋放的。問題是白石健介看到這篇報道後做何感想。

倉木覺得,他大概會去自首。毫不相干的人被逮捕,他不可能無動於衷。等他自首後,刑警也該來找自己了,對此倉木已有了心理準備。然而——

四天後的晚上,看到電視上滾動播出的新聞,倉木吃驚得筷子都險些掉了。

福間淳二在留置室自殺身亡。據說趁看守不注意,脫下衣服擰成細長條,綁在窗戶的鐵柵欄上自殺了。福間經受了連日偵訊,但沒有認罪。負責人在記者會上宣告說,偵訊手段概無不當。

「怎麼了?」千里問,「你臉色好差。」

「沒什麼,就是……」倉木乾咳了一聲,接著說道,「嚇了一跳,竟然自殺了。」

「是啊,真沒想到兇手會自殺。」

不是的,那個人不是兇手——倉木說不出口,只得放下筷子,食慾全無。

跟蹤報道不斷,然而細節始終不得而知。警方的失誤過於明顯,媒體可能受到了某些限制。

白石健介打電話來是週六白天,距離福間自殺過去了四天。剛好千里出門了,是倉木接的電話。「您好,請問是倉木先生府上嗎?」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倉木腦海裡浮現出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我也正猶豫要不要打給你,還是直接見面談吧?」

「好的。」白石答道。他打電話就是為了約見面。

如果即刻從東京動身,下午五點多可以到倉木這裡,於是兩人約好六點見面。地點就在證明倉木不在場的那間家庭餐館。

倉木開車抵達時,白石已坐在靠裡的一桌。他明顯憔悴極了。

「對不起。」白石首先顫聲道歉。

「跟我道歉也沒用啊。」

「是啊。」青年聞言低下頭,周身散發著悲愴。

「先說說那天都發生了什麼吧。」

「好。」白石說著,伸手去拿咖啡杯。杯子和托盤發出咔嗒的碰撞聲,因為他的手在發抖。

白石喝了口咖啡,開始講述。他聲音低沉,不時長久陷入沉默,不知是搜尋記憶,還是斟酌用詞。但完整聽下來條理清晰,也沒有矛盾,可見他頭腦很聰明。

白石說,就祖母購買的各種金融產品,他詢問了通商產業部的消費者中心,得知投訴和諮詢接連不斷,有詐騙嫌疑。白石確信祖母被灰谷騙了。灰谷明知道投資的錢收不回來,還介紹奸商給她。不,確切地說,是把祖母當成供品雙手獻上,想也知道獲利不少。為了質問灰谷,白石再次前往綠色商店,打算無論如何也要讓對方負起責任。

事務所裡只有灰谷一個人,但他明顯不對勁,室內也亂七八糟,似乎跟人打鬥過。看到白石,灰谷撇了撇嘴。「怎麼,輪到你了啊。」看來已經有客人來過並大鬧了一場,這對白石來說無關緊要。他轉述通商產業部的答覆,要求灰谷承擔責任。可灰谷只冷笑著舊調重彈,說自己只是介紹,最終決定簽約的是新美婆婆,中間人無責可負。

白石心頭火起,瞪著灰谷,灰谷也回以刻薄的眼神。

「你也想打我嗎?這麼想打的話就打啊,隨你的便。」說著,他把臉往上湊。見白石一動不動,他還嗤笑了一聲。「怎麼,打人都不敢?虧你還大老遠跑過來。好孩子就請回吧,真是個傻小夥。」

這番話讓白石勃然大怒。料理臺上的菜刀正好映入眼簾,回過神時已緊握在手裡。

灰谷臉上游刃有餘的笑容消失了,但見識過大風大浪的欺詐師可不會輕易膽怯。「不打了,這是要捅我嗎?你可想想,捅了我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白石很窩火,但也清楚不能真的持刀傷人。他強忍著屈辱感,把菜刀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這時灰谷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拿起話筒。「放下刀這事也沒完,我現在就要報警。你這明顯是殺人未遂,菜刀上還有你的指紋,休想抵賴。」

灰谷的話讓白石方寸大亂。灰谷看出了他內心的驚慌,嗤笑一聲。「不如這麼辦。我不報警,你也絕不再來,不為你奶奶胡鬧。怎麼樣?」

白石不可能同意這種交易。「不行。」他一口拒絕。

「那我就報警。你少瞧不起人,我可是說真的。」

看到灰谷要撥號,白石再次握起菜刀,再往後記憶就有些混亂了。

他記得灰谷似乎說了「有本事就捅我」,但又記不真切,清醒過來時,菜刀已經深深插入灰谷的身體。灰谷癱軟下去,仰面倒在地上。菜刀則留在白石手上,也不知是拔出來的,還是灰谷倒地時順勢滑落的。

正錯愕時,他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立即拋下菜刀,拉開玻璃門衝到陽臺。還來不及關門,已經有人走了進來。白石心想,得在被發現之前逃走,從陽臺往下看感覺高度尚可。打定主意後,他跨上欄杆,就在這時一腳踢飛了什麼東西。

房間裡的人聞聲靠近,看到白石時瞪大了雙眼。是張熟面孔,那個因為交通肇事和灰谷產生糾紛的人。

白石走投無路,然而下一瞬間,對方給出了意料之外的訊號。他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催促白石快逃。謝謝——白石滿懷感激地低頭致意。

「因為那樣惡劣的男人,斷送一個年輕人的大好人生,我實在看不下去。」聽完白石的敘述,倉木說道。

「我幹了蠢事,過於輕率了。」白石依舊低著頭。

「話雖如此,我很理解你為什麼生氣,也再次為灰谷的卑劣而憤慨。」

「聽您這麼說,我的心情也稍微輕鬆一些了。我想您願意放過我,也是因為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卻仗著您的好意,不去自首……」

「嗯……」倉木點了點頭,「這件事你誰都沒透露吧?」

「是的……對誰也說不出口。家母說過,我長大成人是她生活唯一的意義。可是……有人代替我被捕了,自殺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白石發出痛苦的呻吟,倉木不禁捏了把汗,他不會當場哭出來吧?在這種地方哭泣可就麻煩了。

「老實說,我也很煩惱。正因為我沒有悉數告知警方,才導致無關的人受到懷疑。造成這樣的不幸,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我該怎麼辦?您覺得我應該自首嗎?」

倉木無法輕易回答。他很清楚,事到如今自己也脫不了干係。「警察沒找你?」

「沒有,只去了我奶奶那裡一次,也沒問什麼要緊事。」

「灰谷那裡有個打工的年輕人,你見過他嗎?」

「沒有。我只見過灰谷和您。」

「這樣啊……」那警察盯上白石的可能性就不大,倉木暗忖。灰谷的客戶名單裡應該有白石祖母的名字,但多半不會懷疑到她住在東京的孫子。「白石,」倉木緩緩開口,「福間先生——是這個名字吧?他很可憐,但抓錯人是警察的責任。人死不能復生,應該首先考慮生者的幸福——」凝視著青年真摯的眼睛,倉木接著說道,「你和你母親的幸福。」

「這樣……這樣可以嗎?」白石問,雙眼通紅。

「有何不可?當然,如果你無法忍受良心的譴責,想怎樣都可以。」

白石不住眨著眼,深呼吸幾次後,重重點頭。「謝謝。我會銘記這份恩情。」

倉木擺了擺手。「那就不必了。你多保重。」

「是。謝謝。」青年又說了一遍。

道別後,白石前往車站,倉木坐上停在停車場的車,也覺得一身輕鬆。希望那個青年吸取教訓,更加誠實地生活。應該首先考慮生者的幸福——發動車子時,他回味著剛才說過的話,自己也覺得很有道理,心裡頗為高興。

意識到這種想法大錯特錯,是多年以後的事了。日本計量房屋面積的單位,1疊約為1.62平方米。/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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