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樓外,和真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張明信片,上面印著「事務所遷移通知」。他跟織惠說後面有安排,其實並沒有想好,要不要將達郎的死訊告知寄明信片的人。
此時恰有一輛空計程車駛過,和真猶豫著,還是揚手攔下。上車後,他告訴司機「去飯田橋」,又將明信片上的地圖給司機看。
抵達事務所所在的大廈時,還不到六點。和真仰望著大廈,數次深呼吸後,邁步向前。他搭電梯來到四樓,旁邊就是玻璃門入口,寫著「佐久間律師事務所」。隔著門可以看到前臺,但沒有人。
和真走到入口前,玻璃門自動開啟。「您好。」不知從何處傳來聲音,前臺旁邊的簾子拉開,一個女人出現了。她身穿襯衫,外罩藏青色的毛衣。看到和真,她屏住了呼吸。
正是白石美令。或許是頭髮剪短了的緣故,她美得一如往昔,卻與和真印象中略有不同。和從常滑市回來、在東京站分別時相比,她的氣色變好了。那天以後,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好久不見了。」和真欠身致意。
美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怎麼會來這裡?」
「因為收到通知……」
「通知?」
「就是這個。」和真遞出那張明信片,「不是你寄給我的嗎?」
美令接了過來,確認收件人姓名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件事。」
「那是誰……」
明信片的寄件人一欄印著「律師佐久間梓」,但旁邊手寫了一行字:白石美令(事務)。
「美令,怎麼了?」簾子的後方傳來聲音,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瘦小女人出現了。
「佐久間律師,這個您有印象嗎?」美令將明信片亮給她看。
戴眼鏡的女人接過明信片,看了看收件人姓名,點頭道:「有,是我寄的。」
「為什麼?」美令問。
「這樣做,對你應該比較好吧。」
「對我?」
戴眼鏡的女人露出笑容,將明信片還給和真,消失在了簾子後方。很快她又出現了,手上拿著大衣和雙肩包。
「我先走了。美令,後面就拜託你了。」
「噢……辛苦了。」
叫佐久間梓的女人向和真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離開了事務所。
和真轉向美令。「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上班的?」
「去年夏天。佐久間律師跟我說因事務所搬遷,打算僱一名事務人員,方便的話能不能來幫忙。」
「是因為你父親的關係認識的嗎?」
「一開始是這樣,準備利用被害人參加制度時,她就擔任了我們的律師。」
「啊……這樣嗎?」被害人參加制度——感覺聽到這個詞,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美令有些不自在地低著頭,似乎是找不到話題了。
「其實,」和真說,「我爸爸上週過世了。」
「什麼?」美令抬起了頭。
「他原本就患了癌症。」
「唔……那真是令人遺憾。願逝者安息。」
「謝謝你。」
「你今天特地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是的。不過……」和真調整呼吸後,接著說道,「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表面上?」
「我真正想說的事完全不相干。坦白說,收到明信片後,我很想立刻就來,但我鼓不起勇氣。爸爸過世後,我覺得終於有了很好的藉口,所以今天過來了。那天的事——」和真凝視著美令的眼睛,「去常滑的那天,我一直無法忘記,也許一生也忘不了。」
美令垂下眼。「我也是……」
「那是非常悲傷的一天,不過,也有我不想忘記的瞬間。在歸途的新幹線上,我們的手握在了一起。我形容不好,但感覺彼此心意相通……所以,今天我來了。」和真低下頭,伸出右手,「我想說,可以再握住我的手嗎?」
向對方表達了心意後,他期待著得到回應。
然而他的手沒有被握住。和真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美令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定定地望著斜下方。「我也想過,我有資格活下去嗎?」她低聲緩緩說道,「殺了人卻逃避罪責,過著正常的生活,甚至建立了家庭。這樣一個男人的孩子,可以活下去嗎?對爸爸來說,媽媽還可以算作外人,但我的體內流淌著殺人者的血液。如果我生了孩子,也將繼承這血脈。這可以被容許嗎?」
和真垂下了伸出的右手。「追溯我的祖先,也會有一兩個殺人犯,畢竟經歷過戰爭。」
「或許吧。」美令無力地笑了,「佐久間律師說過,罪與罰之間不存在簡明扼要的答案,她今後將繼續深思,希望我也加入。」
這個話題過於沉重,逐漸陷入和真內心深處。「罪與罰……對不起。我思考過,但草率行動了。很抱歉。」
「哪裡。」美令搖了搖頭,「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倘若有一天我找到了答案,我會告訴你。如果你依然願意向我伸出手,那時我會回應的。」她凝視和真的眼神,表明這番話並非謊言或敷衍。她還需要時間,也需要能夠給予這份時間的人——一個願意等待的人。
「我明白了。」和真說,「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過請不要忘記。無論那一天多麼遙遠,我都會伸出手。一言為定。」
「謝謝你。」說著,美令淺淺一笑。
一滴淚水滑過她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