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其他散文裡已經提到過,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非常討厭讀書。看到姐姐們讀著什麼世界兒童文學全集的時候,我覺得她們很蠢,認為那種東西沒什麼意思。那是電視機剛開始普及到家庭的時期,我或許是開始遠離印刷文字的第一代人。
「書是好東西哦。讀書的時候就好像自己變成了主角,興奮激動、緊張刺激,很有意思。」母親常這樣對我說。
「我不需要。我要走自己的路。」我如是回答,端坐在黑白電視機前沉浸在《鐵臂阿童木》和《鐵人28號》的世界裡。
即便如此,在母親的意識裡,似乎早已存在「讀書的孩子是聰明的孩子」這樣一條定義,她竟然打算讓自己的孩子也去讀書。她的第一次嘗試讓我至今難以忘懷,是《佛蘭德斯的狗》。
我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選了這本書,大概是這本書有名氣或者我屬狗之類的原因吧。但如果從解決我不愛讀書這個目的出發來看,這完全是個錯誤的選擇。
母親很煩,我只得不情願地讀了起來,但說實話,在我看來,《佛蘭德斯的狗》一點意思都沒有。內容我現在已經忘光了,只記得那是個可憐的少年帶著他可憐的狗,最終毫無幸福可言地死去的故事。這樣的內容,說它「興奮激動、緊張刺激」是不是有點太勉強啦?
「什麼玩意兒嘛,書果然還是讓人心情沉重的東西。」我得出這樣的結論之後,越來越討厭讀書。
母親卻沒有放棄。她似乎覺得,靠情節取勝的書如果不合口味或許會產生負面效果,於是又想到了偉人傳記。大概她認為偉人成功的故事會讓我提起興趣吧。
就這樣,《伽利略傳》被選了出來。它講的是家喻戶曉的伽利略•伽利雷的生平故事。正如母親所期望的,我被這本書吸引了。
故事從一場晚宴開始。少年伽利略在父親的帶領下參加晚宴,可四周全是大人,令他覺得很無聊。他四處打量,尋找有意思的事,結果看到了天花板上擺動著的吊燈。最開始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看,卻漸漸地發現了一個特徵——雖然吊燈搖擺的幅度越來越小,但完成一次搖擺的時間卻沒有變。這就是「單擺的等時性」。當時的他竟憑藉自己的脈搏做出了確認。
他覺得這是個了不起的發現,便告訴了大人們,卻沒有得到重視。
「別亂說。搖擺的幅度變小之後,往返一次的時間不是也會跟著變短嘛!」他們笑個不停。
於是,少年伽利略為雪恥而努力學習,成為了一名科學家,發現並且證明了許多物理定律。最後他終於開始公開支援哥白尼的日心說。但不管什麼時候,總有無知的人。他背上「滿口胡言、蠱惑人心」的罪名,接受了宗教審判。當時出自他之口的「不管怎樣,地球仍在轉動」這句名言,恐怕沒有人不知道吧。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的感想是:科學真偉大。
不可否認,當時的這種思想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我以後的路。我開始牴觸除了算術(數學)和理科之外的所有科目,覺得學習其他東西只不過是在白費腦筋。我腦中的公式是這樣的:
i科學偉大→科學之外的學問狗屁不如→語文之類的不學也無所謂→語文就是讀書→所以不讀書也無所謂/i
就這樣,最終結果是我更加堅定了拒絕讀書的立場。
母親因所有努力都白費而惱羞成怒,選擇了同班主任商量這種簡單直接的手段。那是我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那名女教師向母親推薦的,是下村湖人的《次郎物語》。
「老師好不容易給選了本書,一定要好好讀。要是被問起有什麼感想時你卻回答還沒看,那媽媽也太沒面子了。」把書交到我手上時,母親這樣說。
從那天開始,《次郎物語》就端坐在我的書架當中。每當我面向書桌想幹點什麼時,它就會進入視線。那時我就會想「必須得看看啦」,卻總也提不起精神。光看書名就覺得很枯燥,封面上畫著一個看上去很窮的寸頭少年。讓一個熱愛奧特曼的少年去讀這種書實在勉強。
即便如此,我還是試著挑戰了幾次。翻開第一頁看看還是可以的。但當雙眼開始追著那些文字跑時,痛苦便會突然間襲來。這並不是因為我想讀才讀,只不過出於義務而已,所以並沒有堅持的理由。
把書放回書架時,我的心中只剩下對書的憎惡。為什麼世上會有這種東西呢?我咬牙切齒。
但更大的不幸籠罩了我。班主任為有家長就讀書的事找她商量而自我感覺良好,竟把我的名字加進了班裡幾個同學參加了的讀書感想徵文比賽的名單。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在暑假期間讀完指定圖書,還要寫讀後感。那本指定的書是《大藏永常》,是一個在農業政策方面功績頗豐的人物的傳記。不用指望書裡會出現驚悚、推理或者幽默的故事,這本書怎麼看都是教育委員會青睞的那種。我看到這個書名就漸漸沒了興趣,把它塞進家裡的書架之後,便裝作沒這回事了。
但暑假就快結束,也不能一直裝作什麼事都沒有。我只得把《大藏永常》從書架裡往外抽出一點,給自己施加壓力。沒辦法,只能開始讀,但無聊程度大大超乎想象。看完第一頁我就已經絕望了,從第二頁開始幾乎是哭著看完的。
這本書我沒能讀到最後。讀後感也只是將看過的內容概括一番,最後加一句「對不起,我沒能看完」,以期得到諒解。班主任什麼都沒說,但只有我的作文沒被送去參加比賽。母親至此也終於想通了,決定面對兒子討厭讀書這一事實。
可出乎意料的是,事情竟然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轉折。
那是在我進高中之後不久。大姐帶回來一本硬皮封面的書,書名為《阿基米德借刀殺人》,是一個叫小峰元的人寫的,還獲得了江戶川亂步獎。
當時的我連江戶川亂步這個名字也全然不知。於是我問大姐,她自信滿滿地答道:「是一個將推理小說發揚光大的外國人,加入了日本國籍,本名叫埃德加•愛倫•坡(江戶川亂步為日本著名推理作家,本名平井太郎,江戶川亂步這個筆名是根據推理小說鼻祖、美國作家埃德加·愛倫·坡的諧音取的,以向其致敬。)。」
「哦,是嘛。」我感慨地點了點頭。真是一對沒救的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