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制服的厄運》第三回
杉山芭蕾舞團事務局長中山春子比平時早了約三十分鐘來到單位。舞團位於杉並,她的辦公室和排練廳在同一棟樓。
她正想拿鑰匙開樓門,卻發現鎖已開了,不禁吃了一驚。難道有人比她來得還早?這真是少見。在這個芭蕾舞團裡,除了她,有樓門鑰匙的只有團長杉山周助及其身為芭蕾舞總監、表演藝術家的兒子杉山晃一郎。周助去了歐洲,一定是晃一郎提前來了。就中山春子所知,晃一郎習慣晚起,從未像今天這樣早早來到排練廳。
她想應該過去打個招呼,就去了排練廳。然而走在走廊上,她忽覺有些異樣。如果晃一郎來了,停車場裡應該有他的寶馬愛車,可剛才經過那裡時沒看見呀。
她來到排練廳門口,懷著一絲不安慢慢開啟了門。
寬敞的排練廳中央有一個白色物體,看上去有點像《天鵝湖》中扮演白天鵝的演員穿的服裝。一定是有人忘在這裡了。她慢慢走近,才發覺自己的判斷完全錯了。看著那兒,她不由得停下腳步,雙腿顫抖不停。
那白色物體的確是《天鵝湖》的服裝道具,只是裡面還裹著一個女人。中山春子壯著膽子蹲了下去。她已認出倒在地上的女人正是舞團的首席女演員弓川姬子。
弓川姬子胸前插著一把短刀,血流得不多,在白色服裝上留下了紫黑的汙漬。
幾秒鐘後,
正要敲出「中山春子發出一聲尖叫」時,門鈴響了。正對著文書處理機的松井清史看了一眼桌上的鐘,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三分。他像彈簧般從椅子上跳起,跑向門口,透過門鏡往外一看,遠藤瘦削蒼白的臉映入眼中。松井開啟了門。
「嗨,你好。」他滿臉堆笑。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遠藤歉然道。
「沒關係,請進吧。只是房間有點小。」松井把遠藤請進房間。
這是一個八疊大的單間,房間裡稱得上傢俱的只有床、書桌和看起來就很廉價的玻璃茶几。書倒是不少,靠牆堆得很高。
遠藤在松井拿出的並不太乾淨的墊子上盤腿坐下。
「給,慰勞你的。這可是我特意給你買的佃煮肉。總吃泡麵,身體會垮的。」說著,遠藤把一個紙包放到桌上。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麻煩您,太感謝了。」松井點頭哈腰地直道謝。
「喲,在用功呢。這是連載第三回的部分嗎?」看著文書處理機的螢幕,遠藤問道。
「是的,但寫得不太順利。」
「沒關係,反正離截稿期還有時間,用不著太著急。對了,你收到這一期的《小說金潮》了嗎?」
「昨天收到了。」松井說著從書桌上拿過一本小說雜誌,放到遠藤面前。
遠藤嘩啦嘩啦地翻著雜誌,翻到松井上個月寫的《制服的厄運》第二回。
「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情節的展開還是不錯的。」遠藤說,「在第一回裡忽然出現屍體的寫法也很好。一個護士在醫院的屋頂上被殺,這樣的情節給人強烈的畫面感。」
「謝謝。那麼第二回您覺得怎麼樣?」
「嗯,也很好。百貨公司的電梯小姐被殺的情節很吸引人。」
「您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松井站起來走到灶臺邊,開啟了咖啡壺的開關。壺裡已放好咖啡粉和水。這是他事先準備好的,以便遠藤一來就可以開始煮。
「只是,」遠藤吞吞吐吐地說,「怎麼說呢,殺人的情節的確很刺激,只是故事的展開顯得過於平鋪直敘,對人物的描寫也有些單薄。我覺得對主人公,也就是那個報社記者的描寫可以再發揮一下,賦予他更豐富的個性就更好了。」
「是嗎……」松井換了個坐姿,在遠藤面前正襟危坐。
「哎呀,你用不著擺出這麼可憐兮兮的樣子。作為小說,整體效果還是很不錯的,故事的展開也很自然,人物的言行舉止也沒有什麼太牽強的地方。雖然每一回都會有人被殺,但並沒有和現實世界脫節的感覺。我想這都要歸功於你紮實的寫作技巧。有些作家為了使故事高潮迭起,往往會讓小說中的人物做出一些荒唐的舉動,或編造一些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我認為與他們的小說相比,你的作品質量高多了。」
「謝謝您。」松井又低下了頭。
「但是,從市場角度來看,情況就不同了。儘管那些小說的許多情節胡編亂造、信口雌黃,但如果故事吸引人,買的人就多。這就是現實。畢竟讀者不會讀得很仔細,也不拘泥小節。」
「我明白。」
「我還是希望你能寫一些有衝擊力的東西。」遠藤右手用力握拳,「如果加入一些可能引起熱議的故事,這部小說一定會大受歡迎。」
「要不我加一些刺激感官的情節,您看怎麼樣?」松井說出剛才想到的主意。
然而遠藤一口否定了。他皺著眉擺了擺手說:「不行,靠這種伎倆抓不住讀者的心。你不會以為只要是刺激感官的場面就有衝擊力吧?現在這個社會,av隨處可見,沒經過任何修飾的照片在網上也早已氾濫成災。」
「這……那我應該怎麼做?」
「這個問題應該自己去想,這也是你的工作嘛。我非常希望咱們這部作品將來能讓世人嘖嘖稱奇。怎麼說呢,其實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件比比皆是,遠比小說更出人意料。」
說著,遠藤好像想到了什麼,從帶來的包中拿出一張紙。看上去像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
「對了,前些天我整理報紙時,看到一條非常有意思的報道。因為刊登的位置不太明顯,當時沒注意到。」
「是什麼?」
「你看看,很有意思。」
松井接過報紙。這篇報道的確小得可憐,估計原本登在社會版某個角落裡的。然而看完這篇報道,松井大吃一驚。它的標題是「松戶醫院驚現被勒殺的護士屍體」。
「有意思吧,」遠藤笑眯眯地說,「和你寫的第一回完全相同。這只是一個偶然,但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
「真的很不可思議。」
「也就是說,」遠藤忽然變得很嚴肅,「對你來說,這樣的案件是你挖空心思才寫出來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事卻隨時都在發生。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再好好想想,看看還有什麼可以作為小說素材。」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學習。」松井微微低下頭。
2
喝完一杯咖啡,遠藤回去了。松井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再次坐到文書處理機前,卻無法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因為剛才遠藤說過的話還在他腦海裡盤旋。
衝擊力——
如果那麼容易就能產生衝擊力,我何至於這麼辛苦啊!他嘆了口氣。
松井清史是三年前出道的作家。當時他報名參加了《小說金潮》的新人獎評選,被評為佳作,從此正式走上寫作道路。大學畢業後十多年,他一直沒有固定的工作,但仍然堅持理想,從不放棄寫作,終於夢想成真,成了作家行列中的一員。
從此,他不斷在小說雜誌上發表短篇,偶爾也寫長篇小說出版單行本,並以此為生。但他的生活並未改善多少。
短篇小說的稿酬非常有限,即使出單行本,像他這樣的無名作家,印數也不過幾千,版稅收入極其有限。單行本重印的情況到目前為止自然是從未有過。
這次給他提供小說連載機會的就是金潮社一直負責他的作品的遠藤。遠藤說服主編,把在《小說金潮》上連載的好機會給了沒多少名氣的他。也是機緣巧合,適逢新主編剛上任,希望有所創新,正在考慮提拔新人。若沒有遠藤的推薦,主編根本不知松井清史是何許人也。正因如此,松井非常希望能做好這項工作。他不想讓遠藤失望,不想讓遠藤後悔推薦了自己,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藉此一舉成名。
《制服的厄運》是一部以連續殺人案為題材的推理小說。從護士到百貨公司的電梯小姐、芭蕾舞團首席演員,兇手的目標清一色都是穿制服的女性。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家報社記者,第一個被害的護士的男友。故事的主線是他從一個和警方截然不同的切入點接近事件真相,並很快和真正的兇手正面交鋒。
松井重新看了一遍以前寫的內容,發現遠藤說得一點也沒錯。故事展開得的確過於四平八穩,換言之即枯燥乏味。他感覺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書為何銷路慘淡了。
就在這時,門鈴又響了。他歪了歪腦袋,心想自己沒有要接收的郵件,也不記得欠費等人來收。
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兩個男人,都穿著灰色西服,一個略顯瘦小,另一個卻有點胖,很有意思的組合。
「呃,」胖男人看了一眼掛在門口的名牌,說,「松井先生是……」
「是我。」
「哦。」胖男人和瘦男人對視一眼,然後把視線聚焦在松井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是作家松井先生?」
「對。請問有什麼事嗎?」
「哦,是這樣,我們想請您協助調查一件案子。」他拿出警察證件。
松井睜圓了眼睛,問:「什麼意思?」
「可以進去嗎?」胖刑警指了指室內。
「哦,請進。」
松井把兩個刑警讓進房間。兩人並排而坐,看上去有點拘謹。他們首先做了自我介紹,胖的姓元木,瘦的姓清水。
「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您現在正在小說雜誌上連載《制服的厄運》,對吧?」元木問道。
「是的,我還在寫。」
「第一回寫的是一個護士被殺的故事?」
「對。」
「松戶醫院發生了一起與小說一模一樣的案件,您知道嗎?」
「哦,是的,我剛聽責編說了,正感到驚訝呢。」
「事實上,」說著,元木將視線投向房間的一角,那兒放著一本這一期的《小說金潮》,他伸手拿了過來,「事實上,又有一起案件發生了。屍體是在今天上午發現的。」
「又一起……」
「被害人是位於大宮的萬福百貨公司的電梯小姐,好像是被兇手用錐子之類的東西扎進了後脖頸。我們判斷為當場死亡。」
「啊?」松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您自然知道,」元木拿起《小說金潮》,「昨天發行的這本雜誌中有您寫的小說,而這起案件又和您筆下的故事驚人地一致。」
3
「哦?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簡直難以置信!」遠藤邊喝咖啡邊說。
「是啊,我想只是巧合吧。」松井往嘴裡送著冰激凌。
兩人正坐在金潮社旁邊的一家咖啡店裡。這次是松井來找遠藤,告知刑警找過他一事。
「警察倒也真厲害,竟然注意到了案件與你的小說之間有相似之處。看來也有警察喜歡看《小說金潮》。」
「聽說是市民打電話報告警方的,但沒說自己的姓名。」
「哦,所以刑警才找上門來問你?」
「其實也沒問什麼,只問了一些諸如小說發表後有沒有聽人說過什麼、周圍有沒有異樣的事發生、對這一連串案件作何感想等等。」
「不可能有吧?」
「當然沒有。」松井一口否定,「不是我故作姿態,自從出道以來,我從未收到過書迷來信或騷擾信件。不管我發表什麼樣的小說,好像都沒人在意。」
「這沒什麼。」遠藤笑著安慰松井,然後抱起胳膊,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們也許可以好好地利用一下這種狀況。」
「利用?」
看到松井的反應,遠藤皺起眉頭,好像在說:「你真遲鈍!」
「你看啊,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案件和小說中的情節一模一樣,對不對?難道你不覺得這有點意思嗎?」
「這個,我當然也這樣認為。」
「我在想,兇手說不定是看了你的小說以後才決定下一個目標。如果真是這樣,你的小說就成了真實案件的預告。只要我們釋出這樣的訊息,一定會引起關注,成為話題。同時人們也會關注松井清史這個名字,你的書就會供不應求。」
「會有這樣的好事?」
「會,相信我這個編輯的感覺吧。就這麼定了。我去找認識的報社記者聊聊,他們一定會極感興趣,而且很可能會去採訪你,你就等著吧。」遠藤越說越興奮。
然而,他認識的那些記者似乎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好幾天過去了,松井一次也沒接到報社記者的電話,其他媒體也沒有任何要報道此事的跡象。
「目前還沒有一個人表現出興趣。」遠藤來到松井的住處,面色陰沉地說,「他們說現在只要有一起可能引起世人關注的事件發生,就會有很多自稱超能力者、預言家或占卜師的人宣稱和自己預言的完全一致。他們似乎把我們也列入這一類人了。」
「我可是個作家。」松井說,「不是自稱,是真正的作家。」
「我說了,可人家就是不理會。他們還給你扣上頂沽名釣譽的帽子。」
聽到「沽名釣譽」一詞,松井沉默了。他覺得他們說得沒錯。
過了一會兒,遠藤冒出一句話:「還會不會有下一次……」
「啊?」
「啊不!這,就是……」其實完全不必擔心有人會偷聽他們的談話,遠藤卻仍捂著嘴角,儘可能地壓低聲音說,「我在想還會不會發生和你小說中的故事一模一樣的殺人案件。」
「這,這個有點……」
「是啊,我知道這話不該說。」遠藤微笑道,「但如果真發生了,情況可就不一樣嘍。」
「哦。」
松井撓了撓頭,心想遠藤也太天真了,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
然而,兩週以後,松井一邊吃著牛奶和烤麵包組成的簡單早餐,一邊看報。他一翻到社會版,口中的牛奶差點噴了出來。
「芭蕾舞團首席演員被殺」的標題躍入他眼中。
二十一日上午八時左右,位於東京都世田谷區××的鏡芭蕾舞團內,前去上班的工作人員打一一〇報警,說有演員死在排練廳。警視廳成城署經調查確定死者是該團的原口由香裡(二十六歲)。原口身穿演出服倒在地上,一把登山刀插在她胸前,血從胸口溢位。
松井驚恐地扔掉報紙,心想這怎麼可能!他的視線落在一旁最新一期的《小說金潮》上。那是前天剛發行的。
「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剛拿起話筒,遠藤的聲音就飛了過來。「看報紙了嗎?」
「看了,太讓人吃驚了!」
「太好了!這次媒體不能再不注意你的小說了,很快你就要忙起來了。」
「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按照我寫的小說去實施殺人,聽起來太恐怖了!」
遠藤咂了咂嘴。
「這種事你就別想那麼多了,一點用都沒有,現在需要考慮如何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就在剛才,我認識的一個報社記者打來電話,要我說說你的事情。我一會兒再跟你聯絡,你先準備一下。明白嗎?」
「哦。」松井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遠藤急急忙忙掛了電話。
該怎麼準備呢?正想著,門鈴響了。
來人是元木和清水兩位刑警。他們看上去不如上次精神,眼睛都佈滿血絲。
「發生在世田谷芭蕾舞團的案件您知道了嗎?」聽得出來,元木強忍著心中的怒氣。
「我看到報紙了。」
「那麼您應該知道我們的來意了。我們想問您幾個問題。」
「好的,請進。」
松井把兩人讓進屋。刑警們剛落座就不約而同地拿出記事本。
「首先我們想問,為什麼要殺護士、電梯小姐和芭蕾舞演員?當然,是指您的小說。」元木說。
「這個問題我該怎麼回答呢?關於這部小說,我最初的設想就是描寫專門向穿制服的女性下手的罪犯,所以我想把受害人設定為護士、電梯小姐這樣的人群可能會比較有意思……」
「有意思?」清水圓睜雙眼,「你、你認為有意思就可以隨便殺人嗎?你有沒有想過她們的親人有多難過?」
「清水,清水,」元木拍了拍同伴的腿,說,「現在我們在談小說。」
「哦,這……對不起。」清水拍著額頭道歉。看得出,他是個急性子。
元木轉向松井說:「連載小說是事先寫好的嗎?我是說,早早就已把護士和電梯小姐設定為被害人了?」
「我想每個作家的做法不太一樣。這是我第一次發表連載小說,所以會事先想好故事的基本提綱再動筆寫,像護士、電梯小姐、芭蕾舞演員被殺都是在連載開始前就已確定。這些在預告中多少也有觸及。」
「那麼下一回呢?您決定被害女性的身份了嗎?」
「這個問題我剛開始考慮。現在我必須著手寫下一回的連載了。」
「哦。」元木交抱雙臂,「事實上我們對您作了一些調查,結果顯示身為作家的您好像並不出名,似乎也不在高納稅人名單裡……」
「你不用兜圈子,我很清楚自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作家。」
「啊,是這樣,因為接連發生的殺人案和您小說中的故事情節完全一致,我們感到很費解。我們不清楚兇手這樣做目的何在。如果只是為了吸引世人的注意,他應該模仿名作家的作品才對。」
「我也這樣認為。」
「所以說,兇手很可能特別喜歡您的作品,例如狂熱的書迷。您仔細想想,有沒有這樣的人?」
「完全沒有。」松井肯定地回答,「我甚至懷疑自己連一個書迷都沒有。」
「這就奇怪了,我們完全弄不懂兇手居心何在。」
「是啊。」
元木鬆開胳膊,開啟記事本,盯著松井,用一種看似平常的語氣說:「那麼我們瞭解一下您的不在場證明。這個,從護士被害那天開始吧。」
刑警們走後,松井不悅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他們憑什麼問我的不在場證明?難道在懷疑我?真是荒唐透頂!
他站起來打算喝杯咖啡定定神,門鈴忽又響了,接著傳來敲門聲和女人的說話聲。
「松井先生,您在家嗎?松井先生!松井先生!」
咚咚咚。
松井急忙開啟門。幾乎與此同時,門外亮起一道道閃光燈。